毛秋晴牵着一匹灰鬃马，跟在兄长毛正林的车队后五十步外，装作不相干的独行客。
马蹄踏在洛阳城东的永平街上，声音闷闷的，被鼎沸的人声吞了大半。
她抬眼望去，只觉一股热烘烘的繁华气扑面而来，竟比长安最盛的时节还要逼人。
街衢笔直开阔，两旁尽是连绵的铺面，酒旗招展，招牌林立，卖胡饼的炉火正旺，蒸腾的白汽混着麦香；隔壁绸缎庄的伙计正抖开一匹茜红纱，引得几个戴帷帽的女子驻足；更远处，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抑扬顿挫的叫卖声、说话人醒木拍案声、孩童追逐嬉笑声……所有的声音、气味、色彩，都毫无遮拦地泼洒在长街上，没有坊墙阻隔，没有宵禁的森严，人流就像解冻的春水，在纵横的沟渠里恣意流淌。
这和王曜使者口中“百业熙攘，路不拾遗”的景象对得上，却比言语形容更生动十分。
毛秋晴的心一点点往下沉。繁华是真的，只是这繁华里，看不见氐人的旌旗，听不见氐语的乡音。
她目光扫过一间门脸阔朗的布庄，脚步不由得停住了。
那搭在门外竹竿上晾晒的布匹，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熟悉的、粗粝而鲜艳的光泽……蓝缕与白麻相间，构成质朴的菱形纹，正是松潘草地上，氐人女子最擅织的“殊缕布”。
她将马拴好，压了压斗笠，走进店里。
一个四十许的妇人正低头剪裁，手法熟极而流。
“店家，这布怎么卖？”毛秋晴开口，用的是氐语，声音不高。
妇人抬起头，面容有着氐人典型的圆润轮廓与稍高的颧骨，眼神却先是一愣，旋即浮起一种近乎警惕的客气，也用氐语低声回道：“女客识货，这是上好的殊缕布，一匹三百钱。”答完，又迅速补上一句流畅的洛阳官话：“小店还有江淮新到的绫罗，花色更鲜亮些。”
毛秋晴没接绫罗的话头，指尖抚过布面，那紧密扎实的触感勾起了乡思。
“这纹样，是武都白水氐的老花样。阿姐是……同乡？”
妇人手上的剪刀顿了顿，抬眼仔细看了看毛秋晴被斗笠阴影遮住大半的脸，似是犹豫了一下，才扯出个笑：“女客好眼力。不过离乡多年，早就是洛阳人了。这布嘛，哪里织的不是一样？洛阳人喜欢这厚实花样，好卖。”
她明显不想多谈这方面的问题。
毛秋晴并没有让她如愿，继续问道：“在洛阳，同乡可多？”
“做营生的总有几家。”妇人答得含糊，手上又忙活起来，“不过这洛阳城里啊，晋人、鲜卑人、匈奴人都有，来来往往，生意归生意，日子归日子。当今大王圣明，税赋明白，市署管得也公道，都是周人，谁还整天把‘老家哪儿’挂嘴边呢？”她这话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劝导的意味，“女客是刚来？慢慢就习惯了。咱们这布，现在都叫‘洛阳彩麻’，名气大着呢。”
毛秋晴喉头有些发紧。她买下两尺布，走出店门。
阳光下，“洛阳彩麻”几个字有些刺眼。
那妇人言语间的闪躲与最终的自豪，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心里。
同族的技艺在这里生根、改名换姓，变成了繁华的一部分，而织布的人，似乎也乐于抹去过往的痕迹，融入这喧腾的“周人”洪流。
这究竟是好，还是坏？
她想起临行前父亲毛兴紧锁的眉头，想起苻登大营里日渐消沉的士气，想起使者口中那个“海纳百川”的大周。
眼前的洛阳，生机勃勃得近乎霸道，它不排斥你，却用一种温吞水般的方式，将你包裹、消化，最后连你自己也欣然成为它肌体的一部分。
兄长毛正林想必正被周廷官员引着，观看仓廪、武库、整齐的街巷吧？那些都是可以量化的“好”。
而她看到的，却是这种无形无质、却更撼动人心的东西。
心情越发沉重，像坠着铅块。她忽然想起此行另一个模糊的念头：得见一见苻诜。那位故秦天王苻坚之子，按辈分是她表亲的少年。
他国破家亡后被迁至洛阳，如今不知是怎样的光景。想来必是禁锢于某处深宅，形同囚徒，郁郁寡欢吧。
打听的过程却顺利得令她心惊。她在茶肆装作无意问起“故秦宗室安置”，那茶博士竟无半点忌讳，一边斟茶一边道：“哦，您问苻小郎君啊？每日这个时辰，他该在修文坊的‘松薤学塾’读书呢。那可是好地方，一点都不比我大周太学差，好些郎君为了便利，直接将孩子送到松薤学塾的，尤其是现在松薤学塾来了位凉州大儒，更是慕名者无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