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山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味。
苻登勒马山岗，望着麾下那片白茫茫的方阵。
两万将士人人头缠素布，在初冬的寒风中如一片覆盖大地的丧幡。他们沉默着，只有战马偶尔的响鼻和铁甲摩擦的咔嗒声。
“陛下。”尚书令啖青驱马近前，压低声音，“探马来报，姚硕德前锋已至三十里外，约万余兵马。”
苻登微微点头，目光仍停留在那些白头巾上。每一块白布下，都是一张被仇恨刻满沟壑的脸。自姚苌弑杀苻坚，篡秦自立，这些关中汉子便立下血誓……不灭姚羌，此生不除丧服。
“方圆阵。”苻登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告诉将士，今日不破姚硕德，朕与尔等皆不还营。来人，将天王的灵位抬出来……”
随着恸哭哀嚎过后，军阵开始缓缓移动。步兵居中，盾牌相接如铁壁；骑兵分列两翼，马上的武士白巾覆额，只露出一双双赤红色燃烧的眼眸。
地平线上，烟尘渐起。
姚硕德的第一波冲锋在午时三刻到来。
羌骑如黑潮拍岸，撞向苻登军的左翼。箭矢如蝗，钉在盾牌上发出密集的笃笃声。左翼阵脚微乱，但很快稳住……白巾步兵以长枪结阵，枪尖如林，将冲近的骑兵刺穿挑落。
“变阵！”阵中旌旗摇动。
方圆阵开始旋转，如巨大的石磨碾向敌军。
这是苻登自创的大阵。
姚硕德在中军观战，眉头紧锁。他久经战阵，却从未见过如此疯狂的军队：那些秦军士兵仿佛不知疼痛，即便中箭负伤，只要一息尚存，便仍向前冲杀：难道真就是苻坚的灵魂庇佑着他们？
苻登每战之前
“传令，集中攻其右翼。”姚硕德挥动令旗。
战况愈发惨烈。羌军调集重兵猛攻右翼，秦军渐渐不支。一名白巾校尉被砍断左臂，竟用右手单握长刀，连斩三人后才颓然倒地。他倒下时，眼睛仍盯着东方……长安的方向。
苻登见情况不利，亲率中军精锐顶了上去，锐不可当。
姚硕德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张弓搭箭瞄着苻登，但见他身上明亮的盔甲，又将箭矢下移。
随着弓弦振响，战马哀鸣倒地。苻登滚落在地，还未起身，三柄弯刀已至头顶。
“陛下！”啖青飞马赶到，战斧横扫，两颗头颅飞起。
苻登翻身上了啖青的马背，啖青胸口却中了一斧，一口血喷在苻登肩甲上。“臣……先走一步……”话音未落，人已栽倒。
“啊……”苻登仰天长啸，夺过战斧，如疯虎般杀入敌群。所过之处，残肢断臂纷飞。
日头偏西时，双方都已力竭。
战场上尸横遍野，白巾与黑衣的尸体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姚硕德本阵只剩七千余人，苻登军更惨，能战者不足六千。
就在这时，东面山坡后忽然传来闷雷般的声响。
大地开始震颤。
姚硕德脸色骤变：“骑兵！哪里来的骑兵？”
话音未落，一支铁骑已翻过山岗。为首一将，玄甲黑马，面如重枣，手中一杆马槊在斜阳下泛着寒光……正是仇池杨定，苻坚的驸马。
“杨定在此！羌贼受死！”
三千骑兵如洪流倾泻而下，直冲姚硕德中军。他们蓄势已久，马力充沛，瞬间就撕裂了羌军疲惫的防线。
“姚常！邢奴！”姚硕德急呼，“挡住他！”
堂弟姚常与大将邢奴各率五百亲兵迎上。
姚常使双刀，舞动如轮；邢奴用铁戟，势大力沉。两人一左一右，夹击杨定。
杨定不闪不避，马槊如龙探出。
第一合，槊尖穿透姚常左刀，余势不减，刺入咽喉。姚常双目圆睁，似不信自己竟一招殒命。
邢奴铁戟已至杨定后心。杨定竟不回头，反手一槊杆扫出，正中邢奴面门。骨裂声清晰可闻，邢奴仰面倒下，再无声息。
电光石火间，两员大将殒命。
杨定马不停蹄，槊尖直指姚硕德大旗：“羌贼！下一个就是你！”
羌军大溃。
“废物！”
中军大帐，姚苌摔碎了手中的陶碗。探马刚报，姚硕德溃败，杨定骑兵正向大营杀来。
“陛下，暂避锋芒吧。”参军尹纬劝道。
“避？”姚苌冷笑，抓起案上兜鍪，“朕倒要看看，杨定那手下败将在朕面前能如何。传令太子，让他挡住苻登小儿，朕破了杨定，再来援他。”
营门大开时，杨定骑兵已至三百步外。
姚苌亲率三千禁卫迎上。这位后秦开国皇帝虽年近五旬，却依旧雄健。他使一长柄大刀，刀身狭长，刃口泛红。
两军相撞，金铁交鸣震耳欲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