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南的风如刀子般刮过脸颊,带着血腥与草屑的浊气。
拓跋珪伏在马背上,耳畔是跗骨之蛆般紧追不舍的喊杀声,以及箭矢破空的锐响。
五千魏军,本是他为了在慕容垂死后攫取最大利益而精选的锐卒,如今却像被狼群驱赶的羊,在无垠草原上丢盔弃甲,狼狈奔逃。
一切,都因为那个死人……慕容垂!
那老匹夫,明明该躺在棺中腐朽,却偏要在咽气前拖着残躯亲临战阵,竟吓得柔然首领地粟袁魂飞魄散,三万大军不战自退。
地粟袁,真就是鼠目寸光的蠢货!
拓跋珪一想起那张惊惶溃逃的嘴脸,胸腔便翻涌起混合着鄙夷与暴怒的火焰。
呸!什么漠北雄主?不过是见风使舵、欺软怕硬的豺狗!若他地粟袁有半分胆色,与己左右夹击,此刻在草原上仓皇逃命的,就该是慕容家那些孤臣孽子!
幽州,也早该落入自己囊中……
悔恨如毒蛇,啃噬着他的心。
张衮冷静清晰的话语,仿佛又一次在耳边响起:“颠軨坂一役,我军损失惨重。周王与慕容垂皆当世英豪,他们并非鹬蚌,不会容渔人得利。彼为猛虎,我军尚无虎口夺食的能力,勉强为之,必遭反噬。”
一字一句,完全应验。
可自己当时被慕容垂病死的假象与漠南之利所惑,执意要来这草原“见证”慕容霸业的崩塌,甚至幻想趁乱分一杯羹。
结果呢?灌进喉咙的,是一杯滚烫的羞辱与鲜血!
“大王!追兵已经退去了!”身旁亲卫将领于栗磾的声音嘶哑,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
拓跋珪猛地勒住马缰,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疲惫的长嘶。
他回头望去,身后烟尘渐落,慕容鲜卑的旗帜终于消失在地平线下。残存的部众人人带伤,甲胄破碎,眼中尽是惊魂未定与茫然。
出征时那股志在必得的锐气,早已被逃亡的恐惧与同袍不断倒下的惨状消磨殆尽。
“清点人数。”拓跋珪的声音干涩沙哑,听不出情绪。
片刻,奚牧低声回报:“不足两千……折损大半。”
作为此次东征的出谋者,此刻也是满心苦涩,心中对于张衮更生怨怼。
确实,他错了,但正因如此,对了的张衮才显得更加可恨。
拓跋珪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草原冰冷的空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冰封的怒焰与深不见底的阴郁。
这份耻辱,慕容鲜卑记住了,地粟袁……更要记住!
“走!”他不再多言,调转马头,朝着代地方向狠狠一鞭抽下。
队伍沉默跟随,只余马蹄践踏枯草与伤员压抑呻吟之声,在旷野上拖出一道沉重而屈辱的轨迹。
一路疾驰,不敢稍停。直至熟悉的代地山峦于暮色中显现,平城城头隐约飘扬的“魏”字大旗映入眼帘,拓跋珪绷紧的神经才稍稍一松。
城门缓缓打开,留守的重臣长孙嵩等人早已得讯,迎出城外。
此前未随军北上、先行撤回的燕凤、张衮、许谦亦在其中……
见到拓跋珪及其部众的惨状,众人脸上无不露出震惊与痛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