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彤云想不明白。
在江南时，常听人说中原北地已成胡酋肆虐之所，那里生灵涂炭、贼寇横行，宛如人间炼狱。
总之，他们将中原北方描述成地狱，唯有江南才是人间乐土，名士风流，百姓安居。
张彤云自幼接受如此理念，亦觉此生有幸生于江南，有幸生于张家。可随着年岁渐长，渐渐发觉天下似乎并不如人所言那般美好。
至少，被称为人间乐土的江南偏安一隅，而号称炼狱的中原北地，却能组织八十万大军南征，令得整个江南人心惶惶。
若非谢玄力挽狂澜，江南只怕不复存在。
终于有机会离开江南，她见到了完全不一样的景象。
尽管中原刚经历大战不久，但自上而下焕发着江南所没有的气象。尤其是到了洛阳之后，那种感觉感觉愈发明显。只是具体缘由，她却想不明白，便如实答道：“不知，亦不明白。”
“先进，开明！”
罗仲夏斩钉截铁说出这四个字，正是张彤云不敢想、却不得不承认的答案。
罗仲夏继续道：“相较于江南的落后，中原北方更为先进；相较于江南的腐朽，中原北方也更加开明。说来讽刺，也是好笑。但事实就是如此。除了自以为是的江南，天下各处都在进步。哪怕是胡人蛮夷，他们也在进步。他们在这片本属于我们的土地上肆虐，凶暴残忍，企图以血腥手段迫使我们臣服。但极度的压迫只会招致更强烈的反抗。”
“当他们发现杀戮解决不了问题的时候，就开始摸索正确的道路。”
“他们在混乱中变革，于动荡里寻找太平之道。石勒、张宾确定了方向，苻坚与王猛已走在正路之上，只差最后一步。可惜天不假年，他太急了。若肯听从王猛临终之言，天下很可能早已归秦。”
“某甚至觉得，那反而会是件好事。”
罗仲夏笑声中带着几分悲凉：“多么讽刺，胡人蛮夷通过学习我们的文化，竟远远走在我们前面。比我们更好，比我们更开明……”
张彤云不甘道：“我堂堂华夏，岂容外虏统治？”
罗仲夏轻笑道：“张娘子这话，倒让我想起晋帝那句‘何不食肉糜’。”
张彤云默然不语，却明显透出几分不悦。
罗仲夏道：“张娘子以为，这一切是谁造成的？百姓谁不愿生活在文景之治？有志之士谁不想驱逐胡虏、扬威边疆？扬两汉之威？”
“可事实呢？晋室无道无能，弃中原百姓于不顾，苟安江南，才酿成今日之局。华夏并非没有英雄，远有中流击楫之祖逖，近有力挽狂澜之谢玄。结果如何？”
“祖逖一腔热血，却不得朝廷信任，忧愤而终；谢使君收复中原三魏之地，反遭朝廷忌惮，兵权被夺，致使中原、河北再度陷于动荡。”
“胡虏在变革中越发开明强大，而司马氏成天只想背后捅刀、拖人后腿……”
“孤每读史至石勒屠洛阳，尸骸蔽河、水流不畅；读至石虎横征暴敛，驱民百万修宫，百姓生不如死，自缢于道，横尸遍野；读至慕容鲜卑入寇中原，劫掠财富，掳我数万汉家妇女，更是将其中八千沉于易水，以致易水断流……试问，见此血淋淋的记载，谁能不恨？”
“但恨，又有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