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泊一回想起昨日情形,便气得咬牙切齿。
记得当时众人酒兴正酣,言语愈发肆无忌惮。
一人愤然嚷道:“罗使君此法,看似仁义,实则扰民!府库之田,尽数分予流民,租子低得可怜,叫我们这些有田有地的人家,上哪里去寻佃户?难道要我等亲自下地不成?长此以往,谁还肯用心经营田亩?分明是沽名钓誉,坏我洛阳根基!”
另一人立刻附和:“正是此理!那些流民,粗鄙无知,只知领了田地便埋头耕种,岂知稼穑之艰、田亩之贵?官府如此贱价出租,不仅是断了我们的生路,更是惯得刁民懒惰!依我看,罗使君只顾邀买人心,全不顾本地士绅死活,此非为政之道,实乃祸乱之源!张先生,您是江南名士,见识高远,当为我等向建康进言,申明此中弊害啊!”
便在这时,谁也料想不到,厅堂侧面的门帘之后,陡然传来一个清冽如冰泉的女子声音,字字清晰,直刺人心:
“好一番‘祸乱之源’的高论!妾身今日方知,为何这天下之中的洛邑鲜有战事,却民生困顿、物产不丰、民心离散!”
众人愕然望去,只见门帘微动,不见人影,只闻其声:
“诸位口口声声‘根基’、‘生路’,敢问诸位之根基,是什么?洛阳城里的豪宅大院?是城外肥沃的田地?还是那被尔等视为牛马、盘剥榨取的佃户?”
“罗使君开仓济民,整饬荒田,安置流离失所之百姓,使其有片瓦遮头,有寸土糊口,此乃活人性命、安定地方的仁政!”
“在尔等眼中,竟成了‘扰民’、‘祸乱’?莫非这洛阳的根基,竟系于尔等仓廪之中那几斗高租重利盘剥来的粟米之上?”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锋锐:
“尔等抱怨佃户流失,为何不扪心自问?若非尔等收取的租子高如吸血,令佃户终年劳苦却食不果腹,他们怎会弃熟田而就生地,甘愿去垦荒?官府之租,低是低了,却留了百姓活路,养了民生元气!”
“尔等之租呐,不过是敲骨吸髓,图一时之利!孰仁孰暴,一目了然!”
“说什么‘惯得刁民懒惰’?荒田待垦,流民待哺,官府助其立足,使其自食其力,此乃授人以渔!”
“岂是尔等坐拥良田,却只想驱人为奴、坐享其成可比?”
“罗使君率军浴血,收复洛阳,又殚精竭虑安置流民,图的是洛阳长治久安,百姓安居乐业!”
“尔等身为本地豪绅,不思共克时艰,反为一己私利,在此蝇营狗苟,诋毁良政,甚至妄想借江南之力掣肘边将,行那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此等行径,与国贼何异?妾身倒要问一句,尔等的‘为政之道’,就是看着城外饿殍遍野,城内豪绅歌舞升平吗?”
张彤云的话语如连珠箭发,犀利无比,句句直指要害。
帘后那清冷的声音,仿佛带着江南烟雨的寒意,又蕴含着金石般的坚定:
“尔等若真以洛阳根基为念,当效仿罗使君仁心,体恤民艰,主动减租降息,与民休息!而非在此怨天尤人,行那阻挠新政、离间君臣的下作勾当!妾身虽女流,亦知大义所在。尔等所为,不过是利令智昏,其心可诛!”
一连串的诛心之言,将魏泊等人那点遮遮掩掩的私心彻底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说得张玄之亦是热血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