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安也不劝,依旧自得其乐。
谢石无奈,只得在他身旁坐下。
谢安为他斟了一杯酒,道:“你我兄弟二人,有事心平气和地说,生什么气。”
谢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谢安道:“为兄的性子,外人不知,你岂能不知?为兄素不喜与人争。若非陛下与百官苦苦相求,在东山隐居,岂不快活?陛下若真想要权,只要他开口,给他便是!若非念及羯奴在前线辛苦,需有人为他撑腰,这官,为兄早就不想当了……”
谢石怒道:“我知阿兄不易,可你现在弃官,也太过任性了!”
谢安又饮了几杯,待谢石胸中怒火稍抑,才缓缓道:“不,阿弟错了,现在才是最佳时机。你可知外人如今如何议论为兄?”
谢石道:“庸人之言,何必计较!”
谢安道:“如何能不计较?你我非圣贤,皆有心中不可触及之底线。为兄生平最厌恶桓温,无君无父,为一己之私,将北伐此等大事当作夺权工具,以致连连失败,劳民伤财。”
“可现在呢?外人皆将为兄视作王莽,视作更甚桓温的奸贼!说为兄半生洒脱都是伪装,如同王莽一般。”
“换成是你,你可受得了?”
谢石一时语塞。
谢安道:“兄,受不了……为兄就是要让世人知道,这世上不只有王莽、桓温,还有伊尹、谢安!权势,并非人人所求。我谢安执掌朝政,只为朝廷,只为天下,不为自身。而今北伐功成,功成身退,为何不是最好时机?”
谢石气道:“说来说去,阿兄还不是只顾着自己?可曾为羯奴想过?羯奴在前线独撑大局至今,何其不易!你这一交权,让他未来如何立足?”
谢安猛地将手中酒杯砸在桌上,因谢石这话罕见地动怒道:“你便是这般看待为兄?你以为为兄为了自己的清名,会不惜毁了羯奴的前程?羯奴……是为兄一手养大,吾与之情深,轮不到你来质疑!”
谢石默然。
谢安红着眼睛道:“羯奴是个好孩子,比你我要强十倍。吾太了解他了,他想成为周公、伊尹那样的人,辅佐天子改变这世道。他太痴……这是不可能完成之事,绝不会成功!让他去做,只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为兄弃官,亦是要断了他这份不切实际的念想!”
他长叹一口气,压低声音道:“此处只你我兄弟二人,为兄说句大不敬的话:吾宁愿羯奴有王莽、桓温那般的野心!也不想他有当下的念想……”
“为了羯奴,为兄便是背负千古骂名又如何?可以为他铺路……”
“但他不是!他要走的是一条神仙也走不通的死路绝路!这让为兄如何支持?”
“羯奴志向无错……但他错生在了这个时代。”
他直接端起酒壶,仰颈痛饮,待尽兴后方道:“若怨,便让羯奴怨我一人吧。”
建康皇宫。
本该颓唐的三人,此刻竟聚在了一起。这一回,他们笑到了最后,成了最终的赢家。
司马曜志得意满,睥睨群臣之态尽显:“两位爱卿,面对当前之局,当作何打算?”
司马道子身子挺得笔直,说道:“首要之务,是令谢玄返回淮南。此次北伐征战已久,当设戍守边关,而后休兵养息。”
言外之意,便是让谢玄退回其谢家根基所在的淮南,然后在中原、河北安排将官守卫大晋疆土。
这些戍守将官的人选,自然由他们决定。
如此,谢家打下的疆域,便尽归司马家所有。
王国宝接口道:“洛阳、邺城、彭城三地,乃至关紧要的军事重镇,当需安排对朝廷忠心不贰之人坐镇。三地城守人选,当慎之又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