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此言掷地有声,态度坚如磐石。
罗仲夏心中震动。
东晋沉疴积弊,非一日之寒,自永嘉南渡至今,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其间并非没有明眼人能洞悉朝廷病态,只是欲治此疾,无异于先引刀自戕,而后开罪庙堂上下几乎所有人。
这已非壮士断腕,而是逆滔天巨浪而行!
若真能成功,几近逆天改命。
罗仲夏望着谢玄,肃然道:“谢使君,此路荆棘遍布,险阻重重。稍有不慎,恐使谢家成众矢之的。”
谢玄目光灼灼,直视罗仲夏:“玄深知其险,故始终不敢迈出第一步。玄不畏遗臭万年,唯惧连累叔父,拖垮谢氏。然先生的出现,却给了玄……迈出这一步的胆魄。”
罗仲夏微露讶色:“在下何德何能?”
谢玄不答反问:“先生此刻能否坦言相告,在您看来,朝廷最大的症结何在?”
事已至此,罗仲夏亦不再藏掖,直言不讳:“弊病丛生,罄竹难书。若细究起来,只怕说到明日也道不尽。”
谢玄苦笑。
罗仲夏续道:“若论最致命者,莫过于‘清谈傲慢’四字!贵仕素资,皆由门第;平流进取,坐致公卿。高门子弟无须寸功,不讲实干,躺着便能身居高位。一群所谓士人,享尽华夏最优教育,习得最高深学问,却不用于经世致用,只会空谈清议,漫无边际地吹嘘。人人自比管仲、乐毅,个个自吹才胜诸葛、王猛,迷茫自我,白白荒废一身所学。待到真遇事端,说他们纸上谈兵,都是侮辱了赵括!”
“清谈蚀尽了高门才俊,傲慢则堵死了寒门英杰之路。”
“江南高门,除谢氏外,有几家愿对寒门庶族稍假辞色?即便是谢家,也不过对其中佼佼者青眼相加吧?”
谢玄露出一丝尴尬而不失文雅的笑意。
“高门垄断学识,自诩高人一等,固步自封,吝于分享。寒门庶族求教无门,纵有向学之心、惊世之才,亦多湮没无闻,唯极少数侥幸脱颖而出。”
“此番治理洛阳,招募人才,苻坚治下洛阳人才之盛,远非寿阳可比。苻秦教化之政,胜朝廷十倍!若非苻坚不听王武侯之言,急于南征,假以十年推行仁政,消弭各族仇隙,胜负……犹未可知!”
“人才乃立国之本,强国之基。朝廷全无培育英才之土壤,上下割裂如天堑。如此下去,只会落得国无栋梁,跳梁小丑充斥庙堂。”
“纵有寒门俊才侥幸入局,也必被此等风气所染,将心思尽付于争权夺利,而非安邦定国。”
罗仲夏已经很顾念谢玄面子了。
谢玄深以为然:“玄知先生已是口下留情。玄明白先生之意,先生与我心中所想一致。诚如先生所言,朝廷积弊甚深,其最致命处,便是我等高门掌权日久,盘根错节,利益勾连,结成一党排外之势。朝廷要务,皆由高门决断。莫说寒门庶族,便是晚来江南的弘农杨氏这等两汉名门,亦被斥为‘荒伧’!”
“如此褊狭短视,时至今日,已是恶果自显。若再不改弦更张,必将自取灭亡。”
“玄有心变革,却苦于无力。身为谢氏子弟,本就深陷局中。若过于牺牲谢家利益,便会如家叔那般,反令其他高门得寸进尺。若为变革而强推谢家,打压别家,则必步桓温后尘,沦为众矢之的,遭人阳奉阴违,离心离德。”
“故玄空有变革之心,却束手无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