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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华灯初上夜未央

果然,楚骁只是继续灌酒,对台的风雅事漠不关心。

清漪姑娘又道:“既是对联尽兴,不若以月为题,请诸位赋诗一首?头名者,清漪愿单独抚琴一曲。”

台下顿时沸腾。几个自恃才高的书生争相登台,你一首我一首,场面热闹非凡。

楚骁喝光壶中最后一口酒,把酒壶往地一摔!

“哐当”一声脆响,压过了所有吟诵声。

全场寂静。

他摇摇晃晃站起身,指着台下那些满脸兴奋的书生、宾客,声音沙哑却清晰:

“天下苍生……水深火热,北境蛮族虎视眈眈,周边两州叛乱,灾民易子而食……你们在这儿,吟风弄月,附庸风雅……”

他打了个酒嗝,嗤笑:“什么玩意儿!”

一个年轻书生忍不住站起来:“你……你若有本事,你来一首!”

旁边人吓得赶紧拉他:“你不要命了!那是镇南王世子!”

书生脸色一白,腿都软了。

台的清漪姑娘却眼睛一亮,看向楚骁:“原来是世子殿下。久闻楚州人杰地灵,世子既觉我等俗套,不若赐教一首?若真能服众,清漪今夜便为世子单独抚琴。”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楚骁身。

周福等人急得满头汗世子哪会作诗啊!以前都是他们帮忙捉刀,这下要出大丑了!

楚清在梁扶额:完了,这下丢人丢大了。

楚骁却笑了。他晃晃悠悠走下楼梯,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到赛诗台中央。满身酒气,步履蹒跚,可那双醉眼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烧。

楚骁是晃悠着走赛诗台的。

满身酒气,步履踉跄,月白色的袍子蹭了灰,束发的玉冠歪到一边。台下有人嗤笑,有人摇头,更多的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镇南王世子要作诗?母猪都能树了!

楚骁站定,环视全场。醉眼朦胧里,那些锦衣华服的宾客,那些摇头晃脑的书生,那些浓妆艳抹的女眷,都模糊成一片浮华的光影。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

“笑什么?”有人低声议论。

楚骁不答。他抬起手,指向北方那是玉门关的方向,是父亲明日点兵出征的方向。

“你们知道……”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知道边关的将士,此刻在做什么吗?”

全场静了静。

“他们在整装,在磨刀,在给家人写最后一封信。”楚骁的声音渐渐沉下来,“他们中有人明天就会死,尸体会被马蹄踏碎,被黄沙掩埋,连个坟头都没有。”

“他们的爹娘在等,妻儿在等,等一封也许永远等不到的家书。”楚骁灌了口酒,酒液顺着下巴流下来,“而你们”

他猛地指向台下:“你们在这儿!吟风弄月!附庸风雅!说什么花好月圆!说什么岁月静好!”

“放屁!”

最后两个字炸出来,全场变色。

楚骁却不管,他摇摇晃晃走到台边,对着那些目瞪口呆的书生,一字一句:

“将士的血还没冷,你们的诗……配吗?”

一个年轻公子哥颤巍巍站起来:“世子此言差矣!诗文风雅,乃盛世之音……”

“盛世?”楚骁打断他,嗤笑,“你去边关看看,去灾民堆里看看!看看什么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话太重,重得满场鸦雀无声,这两句可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啊。

楚骁转过身,背对众人。他抬头看着楼顶的梁柱,仿佛透过它们看见了什么看见了前世边境线的硝烟,看见了战友们年轻的脸,看见了父亲离去的背影。

他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每个人的心:

“青海长云暗雪山”

第一句,就让几个年轻学子浑身一震。

“孤城遥望玉门关。”

文人们开始交换眼色这气势,这气象……

“黄沙百战穿金甲”

全场屏息。

楚骁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一句:

“不破楼兰终不还!!!”

四句砸完,时间仿佛静止了。

然后

“哐当!”角落里,杯子掉到了地,一个早年从过军的中年人:“好……好一个黄沙百战!好一个不破楼兰!当年好多兄弟都葬身关外了。“

他哽咽得说不下去,只能用力捶打胸膛。

满场宾客,无论老少,全都红了眼眶。有人死死攥着拳头,有人仰头猛灌烈酒,有人别过脸去抹眼睛。

这首诗太狠了。狠得像一把刀,直接剖开沙场男儿血淋淋的肺腑。

文人们呆若木鸡。他们写过无数边塞诗,可没有一首,能这样简简单单二十八个字,就把战争的残、将士的决绝、家国的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楚骁却还没完。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苦,苦得让人心头发酸。他又灌了口酒,酒壶空了,他随手扔在地,“哐啷”一声脆响。

“月亮代表爱情……”他喃喃自语,眼神飘向远方,飘向某个回不去的时空,“爱情是什么?”

台下女眷们竖起耳朵。

“是折磨。”楚骁轻声说,“是明知道会疼,还非要伸手去碰的火。”

几个年轻女子攥紧了帕子。

“是期待。”他闭眼睛,眼前浮现玲子的脸她笑的样子,生气的样子,最后那次吵架后哭着跑开的样子,“是等一个也许永远不回来的人,等一句也许永远听不到的对不起。”

春桃站在台下,看着世子闭眼时眼角滑下的那滴泪,自己的眼泪也下来了。

楚骁睁开眼,看着虚空,一字一句,慢慢念:

“十年生死两茫茫”

第一句,全场女子的心就揪紧了。

“不思量,自难忘。”

有女眷开始抹眼泪。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抽泣声此起彼伏。

楚骁的声音越来越轻,却越来越沉,沉得像要把每个人的心都拽进那个“千里孤坟”的梦境里: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气声念出来的,却像一把钝刀,狠狠剜在每个人心口: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最后一个字落下。

死寂。

绝对的死寂。

然后

“呜哇”一个歌姬再也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他想起来了自己的情郎,你说为我赎身的,你怎么还没来。

紧接着,满场女眷哭成一片。年轻的想起情郎,年长的想起亡夫,那些被岁月掩埋的思念、遗憾、悔恨,全被这首词勾了出来,溃不成军。

男子们也红了眼眶。前一首诗让他们热血沸腾,这一首词却让他们肝肠寸断。原来铁血沙场的背后,是无数个“千里孤坟”,是无数个“夜来幽梦”!

“绝了……绝了啊!”有个老学究颤巍巍走到台前,对着楚骁深深一躬,“世子大才!老夫钻研诗文几十载,从未听过如此……如此摄人心魄之作!前诗如铁,后词如刀,刚柔并济,皆是传世之珍!老夫……老夫拜服!”

“这词牌从未见过!”

“这深情……这悲痛……闻所未闻!”

“世子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写出这样的词?!”

全场爆炸了。

所有人看向楚骁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鄙夷、讥讽、看好戏,变成震惊、骇然、难以置信,再到此刻的狂热崇拜!

周福、李锐等人张着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大……这是他们那个连三字经都背不全的老大?!

那个以前作诗都要他们捉刀,最后憋出“美人如玉腿如葱”的老大?!

台,清漪姑娘面纱下的嘴唇微微张开。她那双一直平静如湖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深深看着楚骁,像是要透过这副醉醺醺的皮囊,看清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楚清蹲在三楼梁,手里的剑“啪嗒”一声掉了。她慌忙接住,心脏狂跳。

这……这是她弟弟?

那个从小逃学、打架、调戏婢女,被她揍了无数次的混账弟弟?

能写出这样的诗?这样的词?!

她死死盯着台下那个摇摇晃晃的身影,脑子里一片混乱。

楚骁却好像对这一切毫无所觉。他擦掉脸的泪,又变回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摆摆手:“没意思……走了。”

说完,踉跄着下台,朝门外走去。

“世子留步!”清漪姑娘忽然开口。

楚骁回头。

清漪深深一福:“清漪……愿为世子单独抚琴。”

这话一出,满场哗然。清漪姑娘自到来后,从未单独见过任何客人!今夜竟主动相邀!

可楚骁只是摇摇头。

说完,再不留恋,大步离去。

春桃夏荷慌忙跟,周福等人这才反应过来,屁滚尿流地追出去。

满场宾客呆立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不知过了多久,才有人喃喃道:

“今夜之后……楚州文坛,要变天了。”

“何止文坛?你们没看见那些文人墨客看世子的眼神吗?”

“这诗、这词若是传出去……”

“传出去?你信不信,明天一早,全楚州的文人士子、武将老兵,都会把这两首作品抄烂了!”

三楼梁,楚清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那个弟弟……身到底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