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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5章 孽镜台·七煞上

修真界最古老的秘密档案中,有一卷手札。

手札的封面被烧掉了一半,残存的封皮上只有三个字——“不要看”。

翻开封皮,扉页上被人用指甲刻了一行小字,刻痕深浅不一,像是刻字的人每刻一笔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

“镜台照七煞,一煞一重天。

七煞齐聚首,血海漫金山。”

落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罪”字,笔画全部错了。

刻字的人刻到最后一笔时,手指忽然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按住,强行拖出了一道贯穿整页的划痕。

划痕的尽头,纸面被指甲戳穿了一个洞。

洞的边缘是焦黑色的,像是被火烫过。

温如玉是个书生。

青衫,方巾,布履,手里永远握着一卷旧书。

书是《论语》,但封皮是人皮,书脊是怨丝,书页间的眉批是血。

每一页的空白处都用蝇头小楷写着同样一句话:“子曰:皮之不存,人将焉附?剥而存之,是为仁也。”

他的面容清秀得近乎阴柔,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说话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日午后的溪水。

他走路时脚步极轻,像是怕踩死地上的蚂蚁。

他喝茶时先用手指试杯壁的温度,太烫不喝,太凉也不喝。

他在任何场合都是最有礼貌的那个人——给人让路,替人开门,对长辈鞠躬,对晚辈还礼。

“圣人之言,不可不听。”

他总这么说。

然后他会用最温柔的笑容看着你,从书页间抽出一根极细的怨丝,用指尖捻了捻,轻声问:“那我们从哪里开始剥?手心比较薄,你怕不怕疼?怕的话我们就从后背开始,后背皮厚,能多读几页。”

他的洞府叫“藏经阁”。

阁中藏书万卷,每一卷都是用完整的人皮装订而成。

每一张皮都来自一个被他判定为“有罪”的人。

偷窃是罪,说谎是罪,嫉妒是罪,傲慢是罪,连“在人群中多看了温如玉一眼”也是罪。

他曾将一个在茶馆里好奇地多望了他一眼的散修判定为“视觉侵犯”,将对方的整张脸皮完整剥下,裱在《论语》的封面内侧,并在皮背用簪花小楷批注:“此子目光灼灼,有窥伺之嫌。

眼皮薄,适合做封面扉页。”

温如玉每月逢五举办“留皮会”,向五刑山全体刑官开放,座位需提前预约,迟到者恕不接待。

留皮会的流程很简单:当场挑选一名“自愿者”——“自愿”的定义是,被绑上刑台时不咒骂温如玉祖宗十八代即为自愿——在半个时辰内完成从活人到“留皮”的全过程。

过程中温如玉同步讲解每一刀的要点,从第一根怨丝的刺入角度,到最后一张皮的揭起手法。

他甚至会中途停下来回答观众的提问。

“温先生,如果受刑者提前咽气了怎么办?”

“好问题。”

温如玉放下手中的怨丝,对提问的弟子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咽气之后血液停止流动,皮下组织会迅速失水干燥,揭皮时容易碎裂。

所以在下刀前我会先用怨丝封锁他的心脉,让心跳维持在每分钟三十次左右——刚好够血液流动,又不够他有力气挣扎。

你看,他现在心跳就是三十,脸色发白但皮肤还有弹性。

来,你上来摸摸,这里,虎口位置,对,感觉到了吗?这就是最佳揭皮状态。”

他的语气从容不迫,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厨子在教如何片鱼。

留皮会结束后,剥下的完整人皮被当场装裱入框,由温如玉亲笔题写受刑者的姓名、罪名、剥皮日期,然后在拍卖环节中进行竞价。

他有一位专门管账的弟子,被他剥了皮又缝回去,对数字极为敏感——每次算错账就会被剥去一层新长的皮,已经剥了四次,第五次长出来的皮已经开始畏惧数字,每次靠近账本就会自己绷紧。

温如玉建立了一套完整的“罪皮等级制度”。

他将人皮按“罪孽深度”分为九品:一品为圣人皮,九品为畜生皮。

品级越低的皮越不值钱,但也越适合新手练手。

品级越高的皮越珍贵,但也越难剥。

他因此发明了一套“升品”流程:将低品级的受刑者通过持续折磨提升其“罪孽感知”,使其在悔恨中升华皮肤的纹理。

他曾在藏经阁地下室的“升品间”里关了一个只偷过一株三百年灵芝的小贼,日日给他看更重的罪人被剥皮的影像,同时用怨丝在他皮下缓慢蠕动以维持轻微但持续不断的疼痛。

三年之后,小贼开始主动忏悔自己从未犯过的罪——弑父、欺师、通敌、背叛正道。

他的皮肤在悔恨中纹路日渐深邃,毛孔收细,色泽从暗淡转为温润的乳白,边缘甚至自发凝出了一圈极淡的珠光。

温如玉剥下他的皮后,在皮背用朱笔标注:“原罪:偷窃灵芝一株。

升品后:甲级重犯皮。

升品周期三年零两月。

备注:此人后期已分不清哪些罪是自己犯的、哪些是影像里看到的。

升品成功的关键——不是让他相信有罪,是让他忘记自己曾经无罪。”

他后来开始研究“皮肤遗传学”——父亲的皮肤纹理是否会遗传给儿子?母亲的皮肤弹性是否会遗传给女儿?他为此挑选了一个完整的家族,从曾祖到玄孙共五代三十七口,全部关在藏经阁的“族皮研究室”里,进行跨代皮肤对比实验。

他记录每一代人的皮肤厚度、弹性、痛觉敏感度、纹理走向,然后让每一代人看着上一代人被剥皮的过程,测量下一代的皮肤在恐惧刺激下的即时变化。

实验结果被编纂成三卷本的《族皮图谱》,用三十七张不同代际的人皮作为插图。

序言由他亲笔题写:“皮有族,罪有谱。

剥一代而知三代,存一皮而见千秋。”

裴千丝来过一次,看了《族皮图谱》之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你的针脚比老裴强。”

温如玉把这句话记在了《圣言剥皮经》的扉页上,用朱砂写的,旁边还加了一行小字——“裴千丝亲口所言,非客套。

据语气判断,真心程度在八成以上。

余下两成,是他不愿承认被一个晚辈超过。

此为文人相轻,非关针脚。”

晚年他不再满足于平面裱皮,开始追求立体的“皮雕”——在受刑者还活着的时候,用怨丝在其皮下编织出凹凸的花纹图案,然后将整张皮连同皮下浅层脂肪一起揭下,皮面便呈现出浮雕般的效果。

代表作《十八罗汉渡海图》用了十八个和尚的背皮,每一张皮上浮雕出一个罗汉的面孔,十八张皮首尾相连形成一道环形的经幢,挂在藏经阁中庭。

阳光透过皮面时,十八个罗汉的面孔便在天光中依次浮现。

铁红莲来看过一次,沉默半晌,说了一句:“你的针脚比老裴强。”

冷观澜站在她旁边,补了一句:“这句话你上次说过了。”

铁红莲没有回答,只是仰头看着十八个罗汉的面孔在自己头顶缓缓旋转,看了很久。

这一日,藏经阁的刑台上绑了一个叫孟小川的年轻人。

筑基七层,无门无派,散修。

他犯的事说大不大——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讲了一段“剥皮书生”的故事,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这种人就该天打雷劈”。

邻桌坐的恰好是温如玉的一个弟子,放下茶钱,出门放飞了一只传讯纸鹤。

孟小川被绑上来的时候已经吓得说不出话了。

温如玉坐在刑台旁边的太师椅上,手里翻着那本《论语》,翻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一页时停了下来,合上书,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听过这段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你说该让我天打雷劈——按圣人之言,你这是在说你自己该被天打雷劈。

因为你不欲天打雷劈,却施于我。

所以你先犯了圣人之言,后犯了我。

两罪并罚,你觉得应该从哪里开始剥?”

孟小川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没有罪……”

温如玉从书页间抽出一根极细的怨丝,用指尖捻了捻,对准孟小川的手背。

“你说你没有罪。

那我问你——你刚才是不是在茶馆里喝了一壶龙井?龙井产自东海,东海现在是慈航静斋的辖区。

你在喝那壶茶的时候,每一口都是在给慈航静斋贡献香火。

你知道慈航静斋一年要抓多少无辜的人去炼渡厄丹吗?你知道,但你照样喝了。

这不是罪?”

他轻轻一扯怨丝。

孟小川手背上浮起了一层薄薄的表皮,连着一小片半透明的真皮,边缘带着几缕还没断干净的毛细血管。

孟小川惨叫了一声,但惨叫声没来得及传出藏经阁就被墙上的禁制吸收了——墙壁上全部贴满了吸音人皮,每一张都来自声带特别发达的受害者,专门用来吸收同类的惨叫。

“再问你。

你刚才在茶馆里听说书人讲剥皮书生的故事。

说书人说的是‘温如玉’三个字吧?直呼我的名讳,你没有阻止他。

你没有起身离开,没有捂上耳朵,没有当场骂回去——你只是听。

听就是默认。

默认就是认同。

认同说书人对我指名道姓的侮辱,你就是共犯。”

他又扯了一根怨丝。

这次是从孟小川的左臂外侧开始剥的。

他剥皮的手法极稳,稳到孟小川能清楚地看到自己的皮肤被一寸一寸地揭开,露出下面还在抽搐的粉红色肌肉,而他的手指始终没有沾上一滴血。

“你现在觉得疼了。

疼是好事——说明你开始明白自己真的有罪了。

无罪的人不疼。

你有没有注意到,我剥你的时候用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一页的怨丝?这一页的怨丝比其他页都细,因为圣人之言本身的重量压在上面,压了几千年,把怨丝都压扁了。

这种扁丝剥出来的皮,最适合做封面。

你的皮将会被裱在《论语》的封面上,以后每一个翻这本书的人,都会摸到你。

你应该感到荣幸。”

孟小川的意识在疼痛中时断时续,眼前一阵阵发黑,但怨丝牢牢锁住了他的心脉,不让他晕过去。

他的声带已经被自己的惨叫撕裂了,只能发出一阵阵破风箱般的喘息。

温如玉剥到手腕的时候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孟小川的眼睛,看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娘还在吗?”

孟小川的意识被这个问题拉回来了一瞬。

他睁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

“别怕,我不是要抓你娘。”

温如玉的语气依然温和,像一个在问病人既往病史的郎中,“我只是想告诉你——你娘生你的时候,是顺产还是难产?顺产的话,你的皮肤弹性会好一些,剥出来的皮品相也更佳。

如果是难产——那就可惜了。

难产的孩子皮肤底层会有细小的瘢痕,是母亲盆腔挤压时留下的。

这些瘢痕平时看不见,但剥下来裱在纸上就特别明显。

你肩胛骨往下三分的位置刚才剥开时就有一小片比周围暗的纹理,我本来以为是瘀血,细看是瘢痕。

你娘生你的时候一定很疼。”

他拍了拍孟小川没有皮的手臂,站起来,对旁边的弟子点了点头:“把他翻过来。

后背的皮比前胸厚,适合做封底。

前胸刚才剥得急了,有两处撕口——没关系,缝一下就行。

你去找裴千丝借一根千丝,就说是我借的。

上次他欠我的那张脸皮边角料还没还,利息就用这根丝抵。”

弟子应声去了。

温如玉在刑台边重新坐下,翻开《论语》,继续读下一段。

他的武器是一支看上去极为普通的竹管毛笔,笔杆上刻着“春秋”二字,笔锋是用他从自己指尖抽出的怨丝捻成的,名为春秋笔。

用这支笔在人皮上写字,每一个字都会永远留在皮上,不会褪色,不会腐烂。

他最喜欢写的字只有八个——“温如玉到此一游。

幸会。”

他曾在一位正道盟长老的小腿上完整剥下一圈皮,用春秋笔在上面写了这八个字,然后将皮重新缝回长老的腿上。

长老拆线后对着自己的腿反复照镜,反复看见那行字,三年之后在上朝时忽然站起来指着自己的小腿大喊“他在里面”,被当场架出了大殿,至今仍被锁在律令殿底层的静室中,每日有人听见他从门缝里漏出一句含混不清的念诵——“皮之不存,人将焉附。”

“我以前剥你的皮,是为了看你的罪。

现在剥你的皮,是为了看你的魂。

你的魂太苍白了,我给你加点纹理。

到了地府,阎王问你有什么功德,你把皮翻给他看就行。”

“别哭。

眼泪会把皮泡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