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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救时良相

秦国强,强在秦王奋六世之威,而非强在商鞅。

陈洪这一句回得不可谓不高!

司礼监大珰陈洪脸上除了尊敬寻不出其他情绪,对着太子朱载壡行礼:“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天下苍生全在万岁爷一人身上挑着,今个是万岁爷,明个是殿下,臣子就算有功,能有多大的功劳?殿下,奴婢书虽读得少,但也明白这个理儿。”

闻言,周围一片东宫僚属,俱面露不悦。

徐阶朝詹事程文德递了个眼神,因二人均授业阳明心学,互为奥援,程文德会意,“殿下,该落座了。”

太子朱载壡正欲以言语驳倒陈洪,但瞅到陈洪所着的御赐蟒服,眼前闪出一道高大模糊、记不得长相的身影,坐回几案前闷闷不乐。

“殿下今日为何闷闷不乐?”

方皇后看向在托腮缩在黄绫衬绣藤椅内的太子,向身边女官问。

尚宫女官头戴缀有团花的官帽,官帽一欠:“回娘娘的话,是殿下今日在渭阳宫内,被陈公公训斥了。”

女官“训斥”一词用得扎耳朵,方皇后拧起凤眉,“怎么回事?”

“陈公公寻来张璁、霍韬等人的奏疏以为殿下课业,又责殿下:秦国之功,功在秦王,而不在商鞅。”

方皇后嗤笑:“他倒是会说。也不过是缀在身上的小毫毛,若不进宫,不知在哪挑梁上架呢。”方皇后对陈洪早有不满,前两任司礼监掌印先不提能不能送到方皇后心上,逢年过节的例钱是绝不会少,可陈洪呢?自他做了司礼监太监,从没给后宫送过什么。

“对了,”方皇后想到什么,觑向女官,“新入宫的宫女你要严着点把握,宫里不是什么人想进就进的,还有,哪位嫔妃入了西苑,都盯着点。”

“是,娘娘。”

“嗯,去吧。”方皇后指捏匙箸,拨动着仿文王鼎香盒内的香灰,再随手把香炉顶子盖上,见顶子为镂空制,方皇后柳眉一抟,拿起一块宝绢把镂空处盖个严实。“儿,过来。”

太子朱载壡从藤椅走下。

见儿子走得龙骧虎步,方皇后唇角漾出骄意。

“母后。”

方皇后故作不满:“叫娘。”

“娘。”

“嗯,”见太子面上蒙尘,方皇后问道,“来,娘给你擦擦脸。”

说着,方皇后抓起太子的手,领着走到南漆罗汉床旁,床边放了个托着白石盆的盆架子。

“娘,孩儿能自己洗。”太子挣脱方皇后的手,用手撩起白石盆里的水。

方皇后眼中闪过不悦,上前按住朱载壡的手,全浸在水中,“儿,要这么洗,才洗得干净。”

朱载壡突然惊了!

将两手挣脱开,退后两步,看向母后的视线无比生疏和失望,朱载壡还怨母后将那幅画让自己转递给夏言看,但朱载壡尚且不知,那幅画是出自徐阶之手,

“孩儿能自己洗!”

如黑云压日,方皇后的慈爱一点点敛去,方皇后本性杀伐果断,撩落凤披,一把抓住朱载壡的头发,拖行几步,强按入白石盆内。

朱载壡没来得及闭气,鼻子耳朵呛进水,扑通剧烈挣扎,水盆内鼓出大量水泡,算着时间差不多,方皇后将朱载壡从手中拿起。

“咳咳咳咳....呕!”朱载壡满眼恐惧,不敢再直视方皇后,身形畏葸,只敢看着地上的汉白玉砖,瞅着形单影只小小一个。

方皇后拽下挂在盆架子上的丝绢手袱儿,蹲在朱载壡面前,帮他擦着脸,柔声道,

“儿,你是太子,是国储,无论如何,脸上手上要干净,知道了吗?”

......

宣德楼天字房

“舜敷,这位是高拱,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徐阶左右逢源,又向高拱介绍道,“肃卿,这位便是东宫詹事府詹事程文德。”

高拱行礼:“见过程大人。”

“唤我年兄就是。”程文德为嘉靖八年榜眼,若论读书功夫,这仨人中高拱排名最次。程文德看向徐阶,“另一个人呢?听你提过一嘴,他也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吧,肃卿一定认得。”

徐阶接触了另一位高拱的同年进士?

高拱完全不知这事!

徐阶一直没提过!

徐阶示意诸位落座,把程文德奉为主位,

“肃卿,你坐这。”给高拱指了个下首的位置,待高拱坐定后,徐阶坐在俩人之间,向高拱侧过身子,手搭在高拱的腿上,笑道,“王崇古,你同年的进士,认得不?”

高拱如何不认得王崇古,点头道:“知道这人。”

徐阶拍拍高拱的腿,“他也不错。”说罢,再不提这王崇古,徐阶开门见山道,“今日在东宫,陈洪有些过了。”

与第一次找高拱在六必居吃饭时不同,徐阶话里话外再没机锋,这是拿高拱当自己人了。

高胡子不知道东宫生了什么事,沉默听着。

“一朝天子一朝臣,陈洪算什么?不过是个太监。你把他太当回事了,这个时机你弄出商君列传,是往臭水沟子里扔石头,能不溅一片臭鱼吗?”

程文德提起食箸,夹了块宣德楼名菜五侯鲭的鱼头肉。

见状,高拱在心中琢磨:俩人似暗有争心。按理说徐阶是嘉靖二年的进士,程文德为嘉靖八年,程文德怎也该叫徐阶一句年兄,进屋以来却称呼都没一句。看来传闻不假,程文德曾随王阳明游学,日日耳提面命受业亲传,而徐阶虽在外声称师从王阳明,实则仅被王阳明的学生随意提点了两句,二人如今都伴在太子身边...定是谁也不服谁。

徐阶摇头道:“正本清源。商君列传该拿出来,不过是史记一处,没有亏心事,不怕鬼敲门,陈洪若心中澄净,至于这般吗?呵呵,正气自在人心,早晚会还夏阁老一个公道!肃卿,你吃啊,听闻你常来宣德楼,我才特意定在这。”

徐阶嘴上说话,两眼却一直看着高拱。

“好。”高拱提筷夹了块鱼腹肉,放入口中,咀嚼几口,只觉吃得满口腥气!

詹事程文德点头道:“你这话说得是,若夏太傅在,不至于让这群宵小之辈喧嚣尘上。”

高拱暗道:夏阁老蒙冤,东宫一派倒显得比谁都急,跳着脚要报仇,唉,夏阁老,您连死了也不得消停。

兀得想到那个最该给夏阁老报仇的人,高胡子一怔,不知他在哪里做什么事呢,反正这祸害到哪都要搅个天翻地覆。

徐阶双眼发红,捏着松江府的名贵细梭子布所制的襟衣,

“幸得夏阁老最后做得事未被改动。一年内欠下这么大的亏空,若再不节用,不知今后还有什么可吃、有什么可用。今年已四去其三,各府院掐着裤带这日子也能过下去,而且并没饿死人,倒是工部尚书何鳌几人总嚷嚷着钱不够用,我看是惯的!若不是夏阁老强办了此事,真不知还有谁能做?怕是满朝文武只能作楚囚状。”

程文德叹了口气,仰头灌进一盅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