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太好了!”
严胖子脸笑成个花,转头一见他爹木着个脸,心里暗骂一句“真能装!”,又看向陶仲文,见这假道士也不苟言笑,严胖子把笑容也收起。
秉一真人陶仲文虽为少保,但有太子太傅夏言横在前,使得他在东宫根本说不上话。陶仲文每每有点什么小心思,立刻会被夏言抓住训斥一顿,教太子临书帖那回,甚至被夏言告状告的皇上那,弄得自己被挤出东宫。
有同利者有同好。
严府的同利者也太多了!
陶仲文肃声道:“此事还需从长计议。夏阁老公忠体国,玄门的事我懂些,我倒看不出夏阁老的政论好还是不好,严阁老往前走,我尽力往上跟一跟就是。”
严府暖阁安的大地龙实在舒适,哪怕春寒料峭,阁内却被烘得暖洋洋的,严嵩似睡非睡,脑袋被困意拽得一下一下磕绊。
严世蕃在心里又暗骂了一句陶仲文。
官腔官调的回道:“陶少保是我们这些人里在东宫座次最高的,你看我和我爹,连东宫的门都挤不进去,哪里是您跟着我们,分明是我们跟着您。”
陶仲文伸手抚须,顺势往里藏了藏胡夹,自从被嘉靖点出美髯中露出胡夹扎眼,陶仲文时不时就要检查一番。
“谈不上谁跟着谁,关口是...朱福没了,他在东宫的位置也要有人顶。”
陶仲文说话四六不着,不见兔子绝不撒鹰,严世蕃只能说得更透:“陶少保,这您就放心吧,陈公公那儿,我也说过了。”
“司礼监陈公公?”陶仲文一喜,又迅速收敛,这几颗权堆在一起,是能和夏言掂量掂量了!
“正是。”严世蕃心中算计,要说到几分才算数,刮了陶仲文一眼,意味深长道,“陶少保,现在就差您了。”
陶仲文起身,对着严嵩父子行礼,
“改日再议,改日再议。”
严世蕃已有不快,两腿扎在地上,随便招呼来个下人去送陶仲文,待阁内清净,严世蕃嘟囔道,
“嘴上说着咱厉害,实则这仨人咱是一个没说动!本来寻思着把陶仲文拿下,也好借此说动另外俩人,您倒好,一声不吭!让儿子说得口干舌燥,您躲得干净!”
严嵩头往下重重一点,这才惊醒,睡眼惺忪的看向儿子,
“陶仲文走了?”
“走了!”严世蕃把圈椅撞得“吱呀”一声,气急败坏的坐进圈椅内,“我看这仨人啊,咱谁也撬不动!”
越说越气,严世蕃把身子一拧,对向他爹,“爹,您到底是真老还是装老啊?您知道不,这是咱们唯一的机会!赢了,平步青云。输了,万劫不复!您这岁数了,该享过的福都享了,儿子还年轻呢!您要不干,痛快给儿子个准话,儿子出家去!”
严嵩裹紧身上的大猩红毡条,有地龙,有火盆,严嵩还是冷。
“仇鸾呢?”
听到亲爹问到正事上,“出家”两个字还没掉到地上呢,严世蕃又来劲了,“仇鸾?刑部大牢待着呢呗!夏言也是真狠,青海亏空算来算去,还不是要算到陛下头上?夏言死咬着不放,我看他是疯了!仇鸾本来不信咱,他被夏言这么一顿搞,啧啧,在狱中一天上了十几道折子,尽是弹劾曾铣的。现在谁都看出河套的事有猫腻了!”
“唉,夏言没错。”严嵩长叹一声,脸上难掩惋惜。
打死严胖子都没想到,他爹崩出这么一句磕,气得缩回圈椅里,打死都不张嘴了!
“刷新吏治有用,收复河套也有用。自夏言合册六部后,清了不少冗官,户部的银子是实实在在的多了。大明早晚和鞑子有一场大战,夏言看到了那天,便又兴起收复河套的事,收复河套是真,时机是假。但,没有这假的,就没有之后真的。
再有就是青海的亏空...夏言不甘心省下的银子又被败坏掉,过两日核算年预算时,他还要把这窟窿堵死。
能做的,不能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夏言全做了。”
说到最后,严嵩语气中只有敬意,严世蕃也跟着肃容,抛开立场,夏言这种人真的值得敬重。
哪怕被夏言呼来喝去训斥了十几年,但严嵩依然打心底的敬重夏言。
可是,值得敬重,却不愿意和他同行。
为何?
太累了。
人间正道是沧桑,这条光明大道是最难走的路,人生在世一次,何必呢?何必和自己拧巴呢?
圣人说: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圣人只有那一个,大多数人见高山不会仰止,只会自惭形秽,心生鄙吝之心。
如果没有夏言该多好。
大伙闭着眼抱在一起往池底沉不好吗!
严嵩用猩红大毡条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这条路,他也尝试走过,没走成。
什么果子放久了都会烂。
严嵩心中对夏言有多敬重,就对夏言有多恨。
“把唐龙的事告诉仇鸾,稍微添油加醋些。”
严嵩兀得开口。
“唐龙?谁是唐龙?”严世蕃对不做官的人一点都记不住,想了会儿,才想起来怎么回事,不由懊悔的拍了下腿,自己咋把如此火上浇油的事忽略了呢?“爹!还是您高!我等下就去!”
“嗯。那仨人不止长了耳朵,也长了眼睛,不把曾铣扳倒,让人家看到点亮儿,人家凭什么帮你?”
“爹,您说的是。”严世蕃又成大孝子了。“是儿子想浅了,儿子这就去办!”
严世蕃说干就干,抬起屁股走出暖阁,方踩上汉白玉地砖,便与罗龙文撞了个正着。
“德球!事办成了!”
严世蕃大喜:“郝仁离京了?”
“对,铺子关了,人也走了。”
严世蕃冷笑,轻视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也就那么回事,早料到他会走。”
只有严世蕃自己知道,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他害怕郝师爷!
严胖子接连在师爷手上吃瘪,记得还是严胖子亲口给师爷下的判词,
“可持久,不可争锋”,
严胖子对自己的相术极自信,现在正是魔道争锋之时,只要郝仁在京,严胖子就没有十成十的胜算!
罗龙文激动道:“德球,你这招真高!听陈公公说,那个郝仁帮宫里走海面生意,调去浙江,正顺了陛下的心意,再借由吏部发信,咱们借此一事,还把手伸进了吏部!一石三鸟!只是...”
“只是什么?”严胖子警觉问道。
“只是夏言为天官,咱们借吏部发急选,调走了他外甥,他怎么一点动静没有?”
“郝仁是个屁的夏言外甥!”严世蕃呸了一口,“夏言自顾不暇,夏言是高手,高手都会弃子,他留不住郝仁。郝仁在山东时手上沾了多少血,你知道吗?”
想起看过的郝仁卷宗,罗龙文打了个寒颤,原来那年轰动大明的祸乱,背后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孩子在推动!
“魔!这人是天生的魔!”罗龙文齿寒道。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严世蕃两掌叠在一起蹭了蹭,“可惜他夹着尾巴跑了,不然我真想送送他。”
罗龙文又是后怕又是嘲讽道,
“功名利禄都给他了,他若不去,该是多恨自己啊,什么人会和自己过不去呢?”
......
自成国公朱希忠带五军营离京后,朱希孝在京城更是无法无天,大汉将军这差当的早过了新鲜劲,前一阵子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入了新年后,朱希孝索性就不去了,那是皇城的内门啊,有人造反也打不到那里去,朱希孝想着,不去也没啥大事。
朱希孝歪倒在国公府炕上,手指间转着个小香包,一手枕在脑袋下好不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