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就是曾铣在扯谎。”
唐龙呵呵一笑,根本不信曾铣奇袭破敌的说辞。
郝师爷的嘴抿成一条线。
紫禁城内现如今有两位任过宣、大、同三边总制,其一是现任兵部尚书刘天和,其二则是眼前这位。其余口中嚷嚷着收复河套的言官大多没上过战场,哪怕是去过,也没站过三边总制的高度。
站得高,看得远。
尽管郝师爷不想承认,关于九边,唐龙的话非常有可信度。比夏言、严嵩、甚至是...嘉靖,都更有可信度!
胡大脱口想问为什么,被老爷一个眼神逼视憋回去。
“呵,”郝师爷摇头嗤笑,“唐总兵久不在其位,对九边不甚了解也情有可原,今时不同往日,早就不是之前的兵了。”
刚过易折。
唐龙果然不堪激将,低声呵道:“你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嘉靖十一年九边什么样,嘉靖二十年、三十一年还是什么样!”
“你能看出,兵部尚书刘天和就看不出?”郝师爷轻蔑道。
“呵,看出是一回事,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郝师爷心中大震!
年初八听曾铣说话时,郝师爷便隐隐觉得别扭,如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郝师爷尽力回避着往那边去想,但,不想不看,鹿就不存在了吗?
获得的所有消息俱来自于口中,只要是人说的话便一定掺杂主观!
自己人说的话未必全真,敌人说的话未必全假,真话里掺着假话,假话里和着真话。
原来,河套的事泥沙俱下!
郝师爷脸上强装镇定,腹中翻肠搅肚乱成一片!
刘天和不该看不出曾铣的问题,可为何刘天和不与夏言说呢?!要知道,自夏言复任,刘天和一直鼎力相助!是从哪开始出的问题?!
唐龙眯起眼看向郝师爷,耸了耸鼻子,
“小子,你怕了。”
郝师爷淡然道:“是人就会怕,唐总兵,您就没怕过吗?”
唐汝楫嘴里塞着臭布,恶心得眼泪直流,却不挣扎不给他爹添乱,一副任杀任剐也不连累亲爹的做派。
“怎会没怕过呢?”唐龙盯着郝师爷,一时占据了主动,“河套一直在那,鞑子在河套放牧了二十年,难道这二十年来,就曾铣这一个总兵想到了奇袭河套?其余总兵全是傻子愣子?成日立在城墙上用俩窟窿眼对着河套?俘虏几十个鞑子是大功,若曾铣奇袭了河套俘虏了上千鞑子,功劳够给他封侯了。小子,你看着挺精的,这个弯转不过来吗?”
郝师爷已信了八九分,脑中似有一根大筋一下一下的往外撅。
夏言知道吗?
无论是被蒙在鼓里,或是知道真相...都太恐怖了!
“你是夏言的人。”唐龙突然斩钉截铁道,不等郝师爷回答,唐龙眼神复杂,“倒是夏言能做出的事,认死了青海亏空的事便不管别的。我早叫长生少做些丧良心的事,人在做,天在看...唉,这个儿子我最喜欢,你能把他放了吗?”
“不能,”郝师爷尊敬道,“唐总兵,我要您选,仇鸾还是他。”
唐龙看向儿子,唐汝楫连连摇头,用舌头顶出臭布条,喊道:“爹!别受这等小人威胁!”
长叹口气,唐龙说道:“长生救过我命,我不会帮你骗长生,若是骗他,我连畜牲都不如了。你派人告诉他,就实话实说,你把我和汝楫绑了,换他去找夏言。”
“他不可能去。”郝师爷拒绝。
唐龙眼中厌恶,看向郝师爷,
“别以为自己看人多准!长生我比你认识的久!”
见事情再没有商量的余地,郝师爷黑着脸道,
“你看着他俩。”
胡大应道:“知道了,爷。”
郝师爷出奇的烦躁,走出师爷小院,没用别人,自己径直往山上去,一步一步踏到明镜寺前,小沙弥见到郝师爷双手合十,
“施主。”
郝师爷常来蹭饭,跟寺庙里的和尚混熟了。
“麻烦找一下仇施主,有人要我带话给他。”
小沙弥引道:“往这走。”
沿着明镜寺内的川纹甬道,又转到一处用各色鹅卵石铺成的小径,小径尽头是间静室,正好与嘉靖常来的精舍为一处对角。此前提过,明镜寺整体布局完全对称,若有双大手能将明镜寺左右折叠合起来,会发现严丝合缝。
郝师爷鼻子嗅到血腥味,这时节算是冷天,只见一魁梧大汉赤着上身龙骧虎步走出静室。
“敢问是仇总兵?”郝师爷长施一礼。
仇鸾警惕地看向眼前人,面相平平无奇,属于扔到人群里就忘的,见过千万遍却留不下丝毫印象。
见仇鸾没有开口的意思,郝师爷直视着仇鸾,不愿错过他丝毫的反应,
“有人找我给您带句话,说唐龙和唐汝楫已被扣住,他们爷俩的命全在你手里,你要想让他俩活命,进京去把青海亏空的事说清楚,别藏着掖着。自然,您不去也行,谁也逼不了您。”
说到这,郝师爷心中竟恶趣味的倾向于仇鸾不去。
“什么?!”仇鸾提手抓起郝师爷,瞋目欲裂,“你他娘的找死!”
郝师爷连连求饶:“我就是个传话的啊!您别拿我撒气!哪怕杀了我,这事您也避不开啊,再说了,您,您不去不就得了!”
“哎呦!”
扑腾一声,郝师爷被摔在地上,早上喝得粥好悬没反上来。
仇鸾攥紧梆子又松开,反复几次,最后还是松开,大步流星下山去了。
郝师爷支起身子,拧身看向仇鸾狂奔的背影。
肚子里那团错乱枝桠沿着往外顶,野蛮生长到郝师爷的嗓子眼,拉得郝师爷嗓子发痒,师爷捂住嘴,狠狠往下吞咽了一口。
移时,郝师爷爬起身,在明镜寺吃了顿素斋,想把肚子里的事压一压。可每次吃素斋时,老秃头方丈都眼露慈祥的看向师爷,一副欲言又止的死样子,师爷怀疑这老方丈有龙阳之癖,打了个哆嗦赶紧下山。
太阳徐徐掉进明太宗成祖皇帝朱棣的怀里,最后一道余晖总是分外的长,几只乌鸦立在抽出冰雪消融的枝杈上,遥望朱家皇帝们的万年宅,郝师爷匆匆行过,“噶”“噶”“噶!”惊起一片。
回到师爷小院,郝师爷脸上已现出疲态,盼着这件事快些结束吧。
“爷!”
推门而入,映入眼帘的先是一脸惊恐的胡大,往左看是昏迷的唐汝楫,再往右看是撞碎脑袋满地黄白之物的...
唐龙?
“爷!他口中念叨着对不起仇鸾,一下就撞死了!我没拦住,您罚我吧,爷!”
肚里的枝桠疯长,从师爷浑身上下所有的孔洞往外钻。
“呕...”
郝师爷狠狠捂住嘴,再也压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