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大没撒手,反而看向郝师爷,
为难道:“老爷,这...”
“不沉就让他自己弄罢,仲卿,那我俩回去了啊。”
鄢懋卿试了试推车,有些沉但推得动,囫囵应了一嘴,心思全放在推车上,毕竟上头堆着是“黄金万两”,是他日后的荣华富贵。
“外头冷,瞧你冻得瑟缩样,快快把我羊皮袄给你穿上。”郝师爷用脚顶住推车,脱下泛着铁色的包浆羊皮袄。
鄢懋卿一心做事,接过袄子裹上,郝师爷让开,鄢懋卿推着货直奔城门外去,刚推出城门百十步,见周围没有积着的货物,
“进之,停在哪啊?”
鄢懋卿回头张罗。
“进之?”
“什么人!”
唰唰唰出现几道身影,鄢懋卿心里咯噔一声,再想跑已来不及,立马被巡捕营的人按住。
“盯你一晚上了,鬼鬼祟祟的,运得什么东西?!”
说着,不等回话,黑靴小吏一记窝心脚踹倒鄢懋卿。鄢懋卿瞬间岔气,身如弓虾缩在原地,费力睁眼,见城门已经叩死,严丝合缝,寻不到打开过的痕迹。
“去查!”
巡捕营把头用刀柄砸了砸推车上的货,触感非常怪异,刀柄竟往内陷,而且与戳中米粮触感不同。
几个黑靴小吏斜砍两刀划开被包住的层层货。
天上的层层云也终于被月儿拨开。
鄢懋卿从剧痛中缓过来:“我乃今科进士,大明刑部观...”
所有人看得分明。
包着的是一具尸体!
尸体还不算什么!
黑靴小吏顺着划口,手指颤抖地往外一提,
绣着虎豹的补子!
四品武员?!
......
“能做事的不止一人。”
尚衣监白公公男生女相,举手投足阴柔如女子,平日里清冷,但此时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把往日清冷衬出几分邪狞。
“主子,哪怕是宫里的工匠也绝做不出这么漂亮的水月观音像。”
白公公一手拖底座,一手护在水月观音的后背,横着一转,竖着一转,种色皆无比通透,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观音脸上都带着难言的慈悲。
“大慧,大悲,大愿,南海水月观音,”如此用大块玉石雕出来的绝顶宝贝,嘉靖只扫了一眼,“传闻水月观音是观音菩萨三十三法身之一...朕不喜释法,观音像你自己留着吧。”
白公公有些慌乱。
“主子爷,此物更好。”
又弯腰从宝奁中取出一物,
金蜼彝。
金是材质,蜼是器上雕出的长尾,彝是礼器。
这件青铜祭器不如水月观音像贵重,但仅是差之毫厘。白公公没想到主子对观音像第二眼都没落,心里霎时没底。
嘉靖没看金蜼彝,而是看白公公,嘉靖不需要现出斗狠的眼神,只是平静看着,白公公已然承受不住龙眸的威压。
“宫里采买的货备齐了吗?”
白公公腿窝子一软,伏倒,“主子爷,今年需要采买的只能去海上弄,可海上乱了套,只买到往年一半。”
不得不说,前任户部尚书王杲帮白公公省了不少事。采买宫里用度绝对称得上干了折寿的活,预算一个价,报价一个价,买价一个价,买一样货物最少有三个价,宫内取用庞大,常人根本算不明白。
“腊祭已过,采购的那点玩意不剩什么了。再没几天就到年关,你是打算让宫内连灯笼都点不起吗?该办的事没办好,弄来这些旁门左道有何用?你以为朕心里会亮堂吗?”
嘉靖拿你东西的前提,是你先把事情干好,这笔账嘉靖算的门清,事情没办好又上献,不是羊毛出在羊身上吗?
白公公掌管尚衣监,直辖江南各省织造局,在沿海地界活动最多。今年确实海上太乱,几个叫得上名号的大海贼从年头打到年尾,让海上贸易停摆好长一段时间,况且,宫里要的东西,如龙涎香、香料等都是从陆路上弄不来的。
倒霉事全赶在一起!
可是龙涎香、香料一类在中原内陆有无数能替代其作用的玩意,那就不能用其他规制吗?
不能。
绝对不能。
“主子爷,”白公公哽咽道,“奴才一定让这年过得比往年还好。奴才知道,寻常人家过得不好,邻里看在眼里会瞧不起他们,更何况主子爷是万方之主呢。若宫里年过得拮据,让别人看去,会以为嘉靖二十年过得多不好,这是人心向背啊!”
嘉靖眼神收敛锋芒,
“你明白就好啊。朕一日一餐,一年常服不过四季四套,比谁都俭。俭,也要分时候,这个时候就不该俭。你再去给朕想想办法。”
“是,主子爷。”白公公腿肚子打转,两腿已经没有知觉,仍强撑着站起,一下没站起,顺势跪着收拾宝奁。
“观音像你取走吧。”
白公公会意,应了一声,只拿走观音像。
前脚刚走,后脚司礼监大牌子陈洪走入,宝奁已被挪到嘉靖炕沿下,
“万岁爷。”
“内阁例会结束了?”嘉靖悠然起身,今日内阁例会他竟没出面。
“是,夏阁老联名内阁上了道揭帖。”
“朕不看了。”嘉靖念道,“山中宰相无官府,天下神仙有子孙。朕想清净清净,莫要让闲事烦扰。”
陈洪会意,收起还没批红的揭帖,如何处理这道揭帖,他已经知道了。
“陈洪,今天他们吵了没有?”
“没有。”陈洪回道,“连户部尚书和工部尚书都没红脸,事儿像水溜磨盘,一下便应过了。”
“水溜磨盘?”嘉靖脸上升起兴奋的红色,“朕的这些臣子,在大事上还是能拎得清的。嗯...从内帑取些银子丝绸,朕要赏赐给户部尚书宁致远。”
陈洪心思一动:“万岁爷,奴才这就去取,然后再送去宁尚书府上。”
“他就在官署当值,还等散班去他府上做什么?直接去六科廊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