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啪,啪...”
郝师爷淡褐色竹制算筹打得噼啪响,算珠七上八下,打出一个数,托起袖子点墨记在纸上,“呸”一声,在手指头撵了点口水,翻动吏部官员名册。随后“哗啦”一下拿起算筹归零,又噼啪打了起来。
等师爷这行真在大明职业化后,大致可分为两类,刑名师爷和钱谷师爷。明朝后期,因科举愈发激烈,不少落榜而有才学的人转去幕衙。其实在明后期师爷之风愈演愈盛前,明中期的嘉靖朝就已隐隐有此般趋势。
不说远的,就说郝师爷所在的国子监,大量做不了官又没法继续科举的监生在监内白费光阴。他们已不属于民、更不属于官,泾渭分明致使他们处于灰色之中,师爷行当应运而生。
郝师爷刑名和钱谷两道皆通,刑名功夫在益都县常用,能把黑的说成白的,可来到京城后就甚少派上用场。
照郝师爷自己的话说,
“益都县的老百姓不懂大明律,说啥他们听啥。但,京城的百姓不好骗啊。”
郝师爷钱谷造诣远在刑名功夫之上。
想把钱谷算明白,不仅要打得清楚算筹,更要有锱铢必较的劲头。
此刻,郝师爷算得不是牙行的账。
而是大明的账。
不知不觉,隔窗外的天已黑了,郝师爷自己在夏府暖阁内点起一支虫白蜡,借着荧荧火苗,不知伏案算了多久。
吱呀。
夏言面色略带疲态推开漆木门,见郝师爷正忙,他没凑近打扰,把装着牛饼子的食箩往填漆春凳上一放,自己也坐在凳上。
春凳形状如长几,既能坐,又能放些物件。
郝师爷耸耸鼻子,被牛饼子香气勾出馋虫,从算筹上回过神,见夏言一头白发正上下轻点,从口鼻发出轻微的鼾声。
郝仁起身,椅子“吱呀”一声,夏言撑直身子眨眨眼。
“老爷,回去睡吧。”
夏言摆摆手:“竟睡着了...我来找你说些事,你边吃边听。”
“是。”
郝师爷点点头。
夏言打量郝师爷,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他心惊眼前长相平平的人,竟能把陛下的心思猜得分毫不差,乃至陛下将要走还没走的一步,也被他算到了。
这是朝中谁也不具备的能力,夏言自认为没体悟圣心到如此境界。
夏言思忖,
或许是因这二人本就是一类人?
甩掉各种杂念,
“今日为折色发俸的事官员们大打出手,闹出了两条人命,陛下把户、工两部尚书叫到明镜寺,以不能约束属官为由责罚,接着派出锦衣卫,将闹事官员拿下几百个关押起来。”
“老爷,”郝师爷问道,“您的名声也臭了吧。”
夏言哈哈一笑:“何足道哉,总比什么事都没做成,徒留清名要强。”
说到这,夏言顿了顿,想到被嘉靖改字之前的诗“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郝师爷点点头,他现在也不敢想后面的事,只求尽力过好现在,走一步看一步。
“入秋后的怪事,全是被继统继嗣搅起的。”
“从...高公公寻到双脉木犀花开始,便把陛下的心思试探出个七八分。”
夏言笑骂道:“只你我二人,你个臭小子还装,高福没这本事,是你想出来的。”
郝师爷摇摇头。
毕竟是拿了高公公的钱,我们的郝师爷虽然时常有收钱不办事的时候,但这一回真要老实些。
不是什么允许炫耀得意的事,郝师爷乐得高福把此事“买”过去,无论是受到嘉靖的夸赞,亦或是遭到嘉靖的处罚,前提是被嘉靖看到。
郝师爷不想被嘉靖看到,最起码,现在还不想。
“找到了根,则不难寻到枝叶。一切从大礼议始,大礼议中三股反对追封皇考的力量,第一是太后,第二是翰林院,第三应属一部分官员。
陛下对太后敲打不停,既是不满太后对圣皇太后的态度,更是因太后说话有份量。听您说太后时日无多,现在只需等着她咽气了。
对翰林院自不必赘言,翰林院说话和写字的权力被摘个干净。他们还可以说话,但陛下不听;还可以写字,但陛下不看。搞得翰林院官员尽是瞎子哑子。”
郝师爷竖起两根手指,掰着手指说得条理清晰,又支起最后一根手指,这只手抓过牛饼子,指尖油光锃亮。
“再就是官员。
陛下不发俸,醉翁之意不在酒,早存有熬鹰的心思。第一次重建祖庙时,官员们上的折子被司礼监挡下,没成气候,本来陛下只想试探,一试探不要紧,发现不如一步到位,又借着折色的案子把能闹事的官员全关了。眼下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何其错综复杂!
光是把这些事连在一起,就搅得人头昏脑胀。
难以想象,嘉靖到底是如何在深宫中布置出这一切的!
有支持嘉靖的,有反对嘉靖的。
而嘉靖最厉害的地方是,支持的为他所用,反对的也为他所用!
一国一朝最顶尖的才俊们,全被嘉靖玩弄于股掌之中!
帝王心术,已至出神入化的地步。
夏言感叹道:“你能把陛下的想法猜出,聪颖至极啊。”
郝师爷叹口气,反问道:“老爷,您知道我为何能猜出吗?”
夏言不免好奇这事。
郝仁把指尖凑到蜡烛旁,烛火沾上油,火苗腾得一下窜起来,郝师爷不躲不避,手指传来丝丝的灼痛。
“是因陛下全用的法术。”
“法术?”夏言似懂非懂蹙眉。
“对,法术。雄主治国以道,汉文帝治天下对官员如秋风扫落叶,但文皇帝最后打造出大汉盛世,此为道。
当今天子同文帝一样收拾官员,可最后大明朝能成个盛世吗?不能。所以此为术。法术。”
郝师爷的言论惊为天人,震得天不怕地不怕的夏言说不出话来。
道和术。
做的事或许一样,但为何而做的理由相去甚远。
夏言沉默良久:“这颗心不同,道是为公心,术是为私心。”
“正是。”郝师爷笑笑,“要论治国理政,我与哪一个朝中官员相比都拍马不能及。但正好我也是个善于法术之人,所以能巧合下算准陛下的想法。”
夏言心中矛盾,
一面是他亲自挑出了郝进之悉心培养,一面担忧郝进之能不能和嘉靖分庭抗礼。
想到,夏言愈发觉得时间紧迫。
他要趁着手中有权时,帮进之多清除障碍,三件事,至少做成两件!
“进之,你算得如何?”
“算差不多了。”郝师爷起身拿起桌案上的账册,掂量掂量又放下,认真道,“老爷,我觉得此时不是最佳时机,您不必主动呈上这份折子。进之猜测等陛下弄完眼前的事将会许您一件事,不如等到那时,再把此事说出来。”
“陛下会许诺我一件事?”
“对,”郝师爷无比肯定,“当作您议过折色揭帖的交换,这也是法术。”
夏言细细想了想,好像向来如此。
嘉靖从不吝啬对臣子的奖赏。
像夏言初入官场时,因支持嘉靖天、地分祭,被嘉靖直接擢拔捞起来。
嘉靖真有几分“顺我者昌,逆我者亡”的风采。
“罢,那就再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