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小巷里,北平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瞿能是南军猛将,凶得很。”
“凶又如何?还不是被咱们藩台大人算死了,毙于张掖门!”
“藩台大人真是神了!”
“先前说一月破敌,如今又杀瞿能,这哪是文官,分明是诸葛再世,用兵如神啊!”
“嘘,小声些,诸葛也未必会守北平......”
这些话传得很快,一传十,十传百。
等传到布政司衙门时,已经变成了林川夜观天象,早知瞿能必攻张掖门,特意设下天火大阵,一声令下,雷火齐鸣,南军灰飞烟灭。
林川听到这个版本时,沉默了好一会儿。。
百姓的嘴,真是比说书先生还能加工。
自己只是设伏,又不是施法。
再传两天,自己怕不是要脚踏七星坛,手摇羽扇,借东风烧李景隆了。
不过这些都是小事。
城中百姓愿意传,便让他们传。
打仗也要讲士气。
士气这东西,有时候就靠这些半真半假的传闻撑起来。
只要不乱民心,不误军务,林川懒得纠正,他也没有心情去庆祝,反而躲进了燕王府。
王府偏院,竹舍清幽。
姚广孝身着黑色僧衣,须发杂乱,面前摆着一张木棋盘,黑白棋子错落排布。
此人不念经、不打坐,每日唯一爱好便是对弈,林川隔三差五来和他下棋,下棋的同时讨论北平防守。
林川坐在对面,二人落子无声,棋盘之上,攻守交错,恰似眼下北平战局。
数子落下,姚广孝才缓缓开口:“张掖门一战,林藩台做得很漂亮诱敌入城,瓮中围杀,断其退路,覆其精锐,一气呵成,瞿能一死,南军折去一臂,军心大溃。”
林川淡淡落子:“顺势而为罢了。”
姚广孝抬眼看他:“顺势而为,说得轻巧,瞿能若不上当,此局无用,张掖门若守军不退得自然,瞿能未必敢进,神机营若提前露了踪迹,南军也不会轻易入瓮,能把这些事一一扣住,岂是一句顺势而为?”
林川笑了笑,没接话。
这时候谦虚过头,显得假,自夸两句,又显得轻浮,不如不说。
姚广孝捻着棋子,忽然道:“眼下北平军民士气大涨,正是扬威之时,依老衲之见,可将瞿能父子尸首吊于城门之上,暴晒三日。”
“南军远远看见,自然胆寒;北平城中若有动摇之人,也会知晓燕军手段。”
“此举一来震慑南军,二来警醒城内,三来扬我军威,此为兵家狠术,最简单,也最管用。”
林川指尖一顿,白子稳稳落在棋盘死角:“我不同意。”
姚广孝挑眉:“为何?”
他盯着林川,似笑非笑:“你素来杀伐果断,世人皆称你为林阎王,今日却对敌将尸身心软?”
林川抬头,淡淡道:“暴晒尸身,太过刻薄,瞿能虽说是南军将领,与我军为敌,然杀他是战场之事。”
“可说到底,瞿能食大明俸禄,为大明战死,并非北元胡虏,也非乱臣贼寇,只是被建文伪朝蒙蔽,错站了阵营,人死为大,吊尸暴晒之事,我不做。”
姚广孝沉默数息,静静打量眼前这名年轻文官。
世人皆知林川狠,在山东任按察副使时杀得人头滚滚,下手从不留情,做事决绝冷酷,恨不能扬了贪官的骨灰,令官场胆寒,连地方士绅都被他压得喘不过气。
可偏偏,这位林阎王在最适合立威、最适合狠辣的时候,收手了。
姚广孝缓缓一笑:“老衲倒是没想到,杀伐赫赫的林阎王,竟有这般仁善之心。”
林川抬头看向窗外,风吹竹叶,簌簌作响。
自己不是心软,只是现代人的底线还没被古代战争磨干净。
张掖门之战,是他亲手布置的杀局,瓮城里火器齐发时,他未曾犹豫。
瞿能父子不降,林川也没有手软。
可杀人和辱尸,是两回事。
前者是战场,后者是泄愤。
良久,林川缓缓开口:“这场战争本不该有,数十万性命,耗在一场叔侄间的皇位之争,不值。”
姚广孝神色收敛:“既然不值,那你为何还要执意辅佐燕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