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司马靖才低低开口,声音沉缓如暮鼓:“允子,朕不用茶,出去侯着便是……”
“是我。”阮月声音清泠如泉,适时穿过满殿的寂静,落入司马靖耳中。
他微微一怔,随即会意一笑,转过身来。眉宇间沉郁的倦色,在见到她的瞬间仿若被一阵春风拂过,瞬时一扫而空,显出了温润的爱怜之意。
阮月拾步上前,目光顺着方才他手指停留之处望去,落在舆图上朱砂圈出的边陲重镇,眉间亦浮起一丝凝重:“陛下方才凝神于此,可是在忧心边境之患?”
“区区边境之扰,不过疥癣之疾,戍边将士足以御敌于疆场之外。”他眉心微蹙。
再沉沉道:“只是当日派兵清剿反党之时,分明未能触及华阳阁根本,然其巢穴竟如泥牛入海,再无半缕踪迹可循。此间数旬,朝野上下可谓静极诡异。非但逆党销声敛迹,就连屡番犯边的数国,也渐次收敛了跋扈气焰,偃旗息鼓,似有默契。这般一反常态,教人愈捉摸不透其底牌究竟何在。”
“陛下临御十数载,果然洞察幽微,明见万里!”阮月自袖中取出一方素笺,纤指轻夹,送至他案前:“月儿此来,正是师兄遣飞鸽传书,有要信呈阅御览。”
司马靖眸中精芒倏闪,急切接过阮月手中之物。他垂目细阅,字字句句皆入眼底,神色间惊涛翻涌,渐次归于一片幽沉的坦然,仿佛心底早已揣测过此局,不过印证罢了。
他将纸笺缓缓攥紧,掌骨泛白,声线沉稳却暗藏雷霆:“逆党已然有所行动,我们不可坐困愁城,守株待兔了!必当先发制人,抢得先机。否则宵亦必有一役,届时烽火连天,哀鸿遍野,生灵涂炭。”
“边境诸国行事诡秘,与华阳阁招兵买马之举,竟似心照不宣,互为犄角。一者张扬于外,一者潜伏于内,张弛之间,默契天成,想必早已暗通款曲,沆瀣一气……”阮月语声渐沉。
随后莲步行至案侧,双眸不经意间掠过案上摊开的赈灾济民折子,朱批墨迹犹新。她眸光霎时清冽如冰,倏地明白了些许。
转过身时,声调亦抬高了几分,掷地有声:“民心浮动,举旗欲叛,多因黎庶有苦难言。陛下欲收四海之心,必先剜贪腐之疮!肃清吏治,方为固本之策!”
司马靖眉峰紧锁,在心头反复推敲片刻,指节攥得咯吱作响,沉声道:“这样的纠察之严,督查之密,胜若天罗地网。难道竟还有人胆大包天,敢顶风作案,借赈灾之名,行中饱私囊之实?”
阮月眸光灼灼,笃定如铁:“贪腐欲是杀不尽,斩不绝的!婪贿心,填愈深,陷愈疾。百姓若非被逼到生计断绝,走投无路,谁愿举旗而起,将头颅悬于刀锋,过朝不保夕的日子?”
窗外天色在二人密谈之际愈发沉黯,暮云更为低垂。檐角雨声渐歇,唯余断断续续的滴沥,仿佛天地也在屏息倾听。
殿中灯火昏黄摇曳,交谈之声愈压愈低,几近耳语,若非咫尺相对,便连一丝响动也传不出这重檐深殿之外。
更漏声声,滴滴答答,与檐上积水坠落青石之音遥相呼应,一递一声,似在丈量长夜的深沉。
阮月与司马靖二人于御书房中对坐彻谈,烛泪堆红,茶凉数巡,反复推演,字斟句酌,直至晨光熹微,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淡金,才总算守得云开,见得月明,谋定全局。
阮月当日前为接应白逸之时,曾令一队军士卸去甲胄,潜行民间,扮作行商走贩,此事无意间触动了司马靖心中灵犀。
他经一夜深思熟虑,反复权衡利弊,终下定决心。着十万京畿精兵,尽数卸甲藏锋,易服改装,乔作流民商贾,乡绅工匠,星散涌入各边城州县,遍及市井乡野,无孔不入。
“华阳阁潜藏多年,从不露鳞爪。精锐将士明面上不惊不扰,暗地里查其分舵,寻其朝野内应,凡有蛛丝马迹,皆记录在册,纤毫毕现,尽数搜罗,以十万之众织就一张覆天巨网,密不透风,令暗处蛰伏逆党步步受制,迟早自行露出马脚。此为其一。”
司马靖徐徐道来:
“其二,精锐化整为零,散作星火之势,更可严加盘查各州渡口,暗中截留一切私传密信,盯紧边境诸国与内地往来之人影物迹。断外夷资敌咽喉,拆诸国勾逆之同盟,不费一箭一镞,而破内外合围之势。”
“陛下是想先剪其羽翼,再断其根本,使叛军失外援失暗助,终成无根之浮萍,无源之死水!”阮月接过话头,凤目流光,灼灼生辉,接口道出心中所悟。
司马靖颔首赞许,续道:“其三,如此亦可稳市井民心,固我朝根基。精锐混迹于流民间,暗行抚慰之实,助地方官施赈济之策,减赋税之压。凡被裹挟卷入起义的饥民,不驱赶,不惩处,不镇压,静观其变,待其自行离散归乡。保全黎庶生计,便是从根柢上斩断逆党最倚仗的民势。”
语及此处,司马靖声线微微一沉:“最后拆解民间起义,分层剥离,抽丝剥茧,彻底荡空华阳阁民心根基。”
他目光冷厉如刀,穿透乱世的重重迷雾:“今之起事者,鱼龙混杂,实为三层相叠,并非同谋一心。”
阮月频频点头,应道:“不错,饥民但求一餐之饱,并无反朝篡鼎之心。或是地方流窜闲汉,唯利是图,借乱哄抢,只求私囊饱满,从中作乱。甚有华阳阁安插死士骨干眼线等,以百姓之乱为掩护,掩其谋逆之真形,居心叵测。”
满殿沉寂,落针可闻,连呼吸声音都格外清晰。阮月再次打破凝滞:“依月儿所见,十万甲士潜入民间之后,可暗中拆分三类,各施其策。”
对饥民散粮施粥,温言安抚,助其扶老携幼,归返故里,以柔克刚,解散底层乱势,使逆党再无可用之民,如鱼失水。
对逐利之流民暗加规制,分化瓦解,以工代赈,许其活路,禁其聚众,断其抱团,使乱军声势自内部涣散,如沙崩塔倒。
对逆党死士但盯不抓,隐而不发,不露形色,默默标记其容貌行踪,断其招兵之路,塞其煽动之口,令其处处受制,动弹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