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苏家和靳寒面临的风暴,已然不再是“欲来”,而是实实在在的狂风骤雨,拍打着他们事业的堤岸,也冲击着家庭的港湾。苏晚能清晰地感觉到,家里的气氛虽然还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但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焦虑和沉重。靳寒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即使回来,也常常是径直走进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夜,烟灰缸里堆积的烟蒂无声诉说着压力的巨大。大哥苏航虽然强打精神,但眼里的红血丝和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骗不了最亲近的家人。
父母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苏母好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儿子和女婿疲惫的神色,最终只是默默地将炖得更加滋补的汤水推到他俩面前。苏父则变得更加沉默,常常一个人坐在阳台,对着他的花草,久久不语,眼神里是历经世事后的洞悉与担忧。苏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知道,瞒不住了,也不需要再瞒。家人之间,越是艰难时刻,越需要坦诚与共同担当。
这个周末的家庭聚餐,气氛格外凝滞。饭桌,少了往日的欢声笑语,连最活跃的苏辰,也识趣地闭了滔滔不绝的嘴巴,只低头扒饭。孩子们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寻常,心怡和明轩安安静静地吃饭,连调皮的明泽也被林薇抱在怀里,不吵不闹。
饭后,孩子们被林薇带到楼去玩。客厅里,只剩下苏父苏母,苏晚、靳寒,苏航,以及苏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闷的寂静,只有时钟滴答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苏父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与木质桌面轻轻磕碰,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了沉寂。他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在座的子女,最后落在苏航和靳寒脸,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别拿没事、小麻烦糊弄我们。我跟你妈是老了,但不瞎,更不糊涂。”
苏航和靳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释然。瞒,确实瞒不住了,也没必要让父母继续提心吊胆地猜测。
苏航深吸一口气,将公司目前面临的困境,尽可能用平实的语言讲述了一遍:项目被抢、供应商断供、银行贷款卡死、客户被施压,以及“鼎峰资本”步步紧逼的收购企图。他没有过多渲染危机的严重性,但事实本身,已足以让听者心惊。
靳寒则补充了寒屿集团的情况:遭遇做空、股价暴跌、债务回售压力,以及融资渠道受阻。他也提到了对方可能存在的更深层次的针对,以及那个神秘的“”。
苏父苏母安静地听着,脸色越来越凝重。苏母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苏父则是眉头紧锁,放在膝盖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情况大致就是这样。”苏航说完,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加重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苏辰猛地站起来,一拳砸在沙发扶手,满脸怒容:“王八蛋!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啊!大哥,姐夫,就没别的办法了吗?告他们!揭露他们!”
“告?告谁?怎么告?”苏航苦笑,“鼎峰资本躲在层层离岸公司后面,做空报告是灰狼研究发的,银行是按照风控政策办事,供应商是自身战略调整……所有行为都在法律框架的边缘,甚至框架内。我们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恶意的联合围剿。就算有,诉讼也是旷日持久,等官司打完,公司早就垮了。”
“那……那就这么认了?把公司让给他们?”苏辰不甘心地吼道。
“当然不!”靳寒的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冰冷的锐气,“认输,从来不是选项。但现在的问题是现金流。我的公司面临大规模债券回售,大哥的公司一个月后有笔关键贷款到期。没有足够的现金,我们就会非常被动,甚至可能被对方利用债务问题,强行接管。”
苏晚静静地听着,双手在膝交握,指尖冰凉。她虽然不直接参与公司经营,但多年的商业素养和近期对财经新闻的关注,让她明白靳寒和大哥话里的分量。这不是普通的经营困难,而是一场意图明确的绞杀,目标就是要让他们资金链断裂,然后趁虚而入,夺取他们辛苦打拼的一切。
“需要多少钱?”苏父突然开口,声音平稳,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湖心。
苏航和靳寒再次对视,苏航报出了一个数字,那是他公司短期必须应对的缺口。靳寒也报出了一个更大的数字,那是寒屿集团应对债券回售和维持基本运营的底线。
两个数字相加,庞大得令人窒息。苏母倒吸了一口冷气,脸色微微发白。
苏父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走向卧室。不一会儿,他拿着一个深色的丝绒盒子走出来,放在茶几,打开。里面是几本鲜红的房产证,一些泛黄的存折,还有几张银行卡。
“这套老房子,虽然旧了点,但地段还行,应该能值些钱。”苏父拿起最面那本房产证,那是他们住了几十年的老宅,“这些存折,是我们老两口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养老金,还有以前单位分的股票,后来折现的钱。卡里还有一些定期,不多。你们看看,能抵多少?”
“爸!”苏航猛地站起来,眼圈瞬间红了,“这怎么行!这是你跟妈养老的房子和钱!绝对不行!”
靳寒也立刻道:“爸,妈,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这些是你们的根本,不能动。”
苏母也站了起来,走到苏父身边,握住他的手,虽然眼圈也红了,但语气很坚定:“你爸说得对。我们老了,用不了那么多钱。房子,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去租个小点的。只要人在,家在,比什么都强。你们是家里的顶梁柱,公司是你们的心血,不能就这么垮了。钱,我们出。”
“不行!”苏航的声音哽咽了,“妈,这绝对不行!我就是把公司关了,也不能动你们的养老钱和房子!”
“混账话!”苏父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久违的威严,“公司关了,你手底下那么多跟着你吃饭的人怎么办?你这么多年心血白费了?我跟你妈是老了,但不是废了!我们有退休金,饿不死!这房子,这钱,本来就是留给子女,留给这个家的。现在家里有难,不拿出来,什么时候拿?难道眼睁睁看着你们被外人欺负,看着这个家散了?”
苏父的话,像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苏航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滚落下来。这个在商场叱咤风云、向来坚毅的男人,在父母毫无保留的付出面前,泣不成声。靳寒也偏过头,用力眨了眨眼,掩去眼底的酸涩。
苏晚的眼泪早已无声滑落。她走前,挽住母亲的手臂,又拉住父亲粗糙的大手,声音哽咽却清晰:“爸,妈,你们的心意,我们懂。但大哥和靳寒说得对,还没到动用你们养老金和房子的地步。”
她转身,看向苏航和靳寒,目光澄澈而坚定:“大哥,靳寒,我这里还有一些钱。我自己的一些积蓄,包括结婚时爸妈给的嫁妆,还有一些理财投资。靳寒之前给我的股份分红,我也大部分都存着,没怎么动。林林总总加起来,虽然不多,但也能应应急。另外……”她顿了顿,似乎在下一个重要的决心,“晨曦计划基金会账,有一笔应急备用金,是当初设立时为了防止突发灾害或紧急救助留的,有严格的动用程序,但……我是理事长,我可以提出申请,说明情况,暂时借用,等度过难关再还回去。这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我会尽力。”
“晚晚,那是基金会的钱,是善款!”苏航急忙道,“不能用!”
“我知道是善款,是大家的爱心。但规定里也允许在特定情况下,经理事会批准,用于基金会的应急和特殊项目运营。我会申请,会说明,会确保按时归还,并且支付合理的资金占用费用。这不算挪用,是合规借款。”苏晚冷静地分析,“基金会是我的心血,我不会做任何损害它公信力的事情。但眼下,家里有难关,基金会如果能帮忙,我愿意承担这个责任和风险。”
苏辰也跳了起来:“我也有!我那工作室虽然不值什么大钱,但也算个资产。还有我这些年瞎投资买的一些画啊、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能卖!还有我那辆车,新买的,也能抵押!大哥,姐夫,算我一份!”
林薇不知何时也下了楼,抱着已经睡着的小辰辰,站在楼梯口,柔声却坚定地说:“苏航,我名下还有几套婚前房产,一些首饰和股票,都能动。爸妈的房子和养老钱不能动,用我们的。”
苏航看着自己的妻子,看着妹妹,看着弟弟,看着父母,看着这一张张在危难时刻毫不犹豫选择与他共同面对的脸庞,巨大的感动和酸楚几乎将他淹没。他何德何能,拥有这样的父母,这样的兄弟姐妹,这样的妻子。
靳寒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到苏晚身边,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家人,声音低沉而有力:“爸,妈,大哥,大嫂,小辰,还有晚晚,谢谢你们。但抵押房产、动用养老金、动用基金会善款,这些都是最后最后的选择。一旦动用,就真的没有退路了,而且会带来很多后续的麻烦和风险。”
他顿了顿,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我和大哥,已经在想办法。我正在接触几家有实力的海外基金和国内的大型国企,看有没有合作的可能。大哥也在积极寻找新的战略投资者。我们还在梳理非核心资产,准备变现。另外,我们也在从法律和舆论层面进行反击。对方虽然凶狠,但也不是铁板一块,只要我们能挺过眼前现金流最紧张的这一两个月,找到新的资金注入,就有翻盘的机会。”
“靳寒说得对。”苏航擦去眼泪,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只是声音还有些沙哑,“我们不能自乱阵脚,更不能把全家都拖入险境。爸,妈,你们的钱和房子,绝对不能动。晚晚,基金会那边,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小辰,你那工作室和车子,是你的心血和门面,也不许动。薇薇,你的嫁妆和首饰,留着。抵押和变现,先从我和靳寒的个人资产以及公司的非核心资产开始。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苏父看着重新燃起斗志的两个儿子,又看了看一脸坚定的女儿儿媳和小儿子,严肃的脸,终于露出一丝欣慰的、近乎于骄傲的笑容。他点了点头:“好,好,你们兄弟俩有担当,有谋略,是我们苏家的好儿郎。我们不懂你们生意场的事,但知道,一家人,劲儿要往一处使。我们不添乱,但需要的时候,我们这把老骨头,也能顶去!”
“爸……”苏晚再次哽咽。
苏父摆摆手,重新坐回沙发,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仿佛刚才的决定只是决定晚吃什么菜一般平常。“你们商量着办,该抵押的抵押,该变卖的变卖。但记住,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没事,家不散,就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我跟你妈,永远在这儿,是你们的后盾。”
尘埃落定。虽然没有动用父母和姐妹兄弟的“老本”,但“全员抵押、共渡难关”的决心,已经在这个小小的客厅里,以一种近乎悲壮的方式达成。这不是一道简单的算术题,而是血脉相连的家人,在暴风雨来临前,用最质朴的方式,筑起的一道堤坝。
接下来的几天,苏家和靳寒开始了紧锣密鼓的自救行动。
苏航和靳寒分别梳理了个人名下以及各自公司可快速变现的非核心资产清单。苏航忍痛挂牌出售了早年投资的一套位置绝佳的商铺,以及他收藏多年的几款限量版名表。靳寒则启动了对寒屿集团旗下几家非主营的、盈利状况一般的子公司的出售程序,同时将自己名下的一些海外投资、艺术品收藏委托给拍卖行。价格自然会被压得很低,但为了速度,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苏晚没有动基金会的钱,但她将自己和靳寒给她的、以及自己多年积攒的几乎全部流动资金,汇总成了一笔可观的数目,打到了苏航公司的账户,备注是“借款”。林薇也悄悄将几套房产的产权证和自己的首饰盒,放在了苏航的书桌。苏辰更是雷厉风行,把自己的跑车开到了二手车行,虽然被车商狠压了价,但拿到钱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转头就塞给了苏航。
这些来自家人的、带着体温的支持,或许不足以完全填平那巨大的资金缺口,但却像一针针强心剂,注入了苏航和靳寒濒临枯竭的信心里。他们知道,他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们的背后,是一个家。
与此同时,靳寒对“鼎峰资本”和“”的调查,终于有了突破性进展。陆琛动用了一些非常规渠道,抽丝剥茧,最终将几笔关键资金的流向,锁定在了海外一个与国内某位退隐多年、但势力依然盘根错节的“老钱”家族有关联的信托基金。而苏航也通过自己的关系,查到了半年前那个神秘中间人背后真正的金主,与这个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线索,隐隐指向了同一个方向一个与他们似乎并无直接交集,却因陈年旧怨或利益纠葛,而隐藏在幕后的庞然大物。
“全员抵押”筹集到的资金,如同给濒临干涸的血管输入了宝贵的鲜血,暂时延缓了现金断裂的危机。但苏航和靳寒都清楚,这只是权宜之计,是拖延时间。真正的决战,远未到来。他们必须在有限的缓冲期内,找到那个能一举扭转乾坤的“白衣骑士”,或者,找到那个藏在阴影里的对手的致命弱点,给予其致命一击。
风暴眼,正在缓缓形成。而苏家全员,已携手站定,准备迎接最猛烈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