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换了身低调些的衣服,坐着黄包车去了石库门。
车在弄堂口停下,她刚下车,就迎面撞上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气鼓鼓地从顾家租住的那排房子里冲出来。
是顾曼桢。
九年不见,曼桢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瘦瘦小小、穿着蓝布褂子的小姑娘了。
她烫着时髦的卷发,画着细细的眉,嘴唇涂得血红。
身上是一件紧身的旗袍,披着流苏披肩,踩着高跟鞋,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的。
她瞥了曼璐一眼,目光顿了顿。
眼前这个女人穿着素净,气质沉静,像是哪家的太太小姐。
曼桢觉得有些面善,可天天迎来送往的,见过的人太多了,她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拢了拢披肩,她没再细看,一扭一扭地走远了。
曼璐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弄堂尽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九年了。
曼桢也走上了原主的老路,甚至比原主走得更彻底。
她收回目光,转身往弄堂深处走去。
顾家附近有家杂货铺,曼璐进去买了点东西,顺便和看店的赵老太搭话。
“阿婆,这附近是不是有一户姓顾的人家啊?”
赵老太抬起头,打量了她一眼。
“你是顾家的亲戚?”
曼璐笑了笑,语气温和。
“不是亲戚。我以前跟顾家的女儿在一所中学读书。
后来她家里出了什么变故,就辍学了。
这次我从外地过来,想着见见老同学,但不知道她们家现在什么情况。”
赵老太一听这话,眼睛亮了起来。
这种弄堂里的老人家,最不缺的就是八卦,最爱的就是嚼舌根。
曼璐问到了点子上,她恨不得把知道的都倒出来。
“哎呀,顾家啊,那可真是……啧啧。”
赵老太压低声音,事无巨细地把顾家这些年的糟心事儿讲了一遍。
“你是不知道啊,这顾家,顾秉文活着的时候,顾家可是正经的书香人家。
顾秉文一死,他老娘顾老太就想把大孙女送去当舞女养家。
那个大丫头直接跑了,自此后,再也没有消息。
顾家二丫头曼桢,就是刚才出去那个,在百乐门当舞女。
整天打扮得妖妖娆娆的,脸上擦得跟墙皮似的,身上喷得香喷喷的,一看就不是正经人。
顾家老太太和顾太太呢,就靠这个二丫头卖皮肉养着。
两个裹小脚的老太太,出不了门,挣不了钱,天天就擎在家里等着二丫头拿钱回来。
他家还有三个小子,大的那个也不读书了,在外面混帮派。
小的两个也都不上学了,老二听说在一家咖啡馆当门童。
“姑娘,我劝你还是别去她家了。”
赵老太好心地说,“既然多年没见,不见也罢。
那一家子,乱得很。你一个正经人家的姑娘,别沾上她们家的晦气。”
曼璐听着,脸上始终带着淡淡的笑容。
她谢过赵老太,付了钱,拎着东西走出杂货铺。
站在弄堂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顾家租住的那排房子。
破旧,逼仄,和九年前一模一样。
住在里面的人没有变,还是那样的自私自利。
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一边花着曼桢的卖身钱,一边嫌弃这钱脏。
曼璐转过身,朝弄堂外走去,知道他们过得不好,她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