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论新鲜出炉，问题紧随其后。
“既然画中的一切都是合理的，”赴往山隘的马车出发前，曼陀罗自然而然地发问，“那应该也容得下挥舞火剑的圣徒吧？”
既然幻想之物皆可合理成真，何不来一场紧张刺激的斗蛐蛐？诸如此类的想法很容易顺着直觉溜出口舌，而这也确实需要理论再做出补充。
“不错的问题，”诺文认真分析，“感受一幅画不必知道它到底是什么主题，创作一幅能被有效认知的画却总不能什么都不想地胡乱下笔。”
“壁画描绘的那些广为人知的奇迹，问题或许恰恰在于主题太明确。”
“圣徒事迹不能随便添改，每个动作、器物、背景、地点都有典故，人物、事迹、地点、神学意义缺一不可地构成了这套牢固的叙事，没办法单独拆开。”
“随口胡诌一个圣地，让圣徒随地降临显然不太合适。若要让某种模糊的概念实现，我看比让圣徒显灵还难。”
“通过异象实现一个不知道能不能控制，不清楚能力范围，经过教会严格审核，一致讨论决定封圣的奇迹为原型的知性存在铁定有违教义。”
“伪冒奇迹，僭越神之工作都是辩经小事，万一那个有着神之形的存在不行神之事就得出大事了。”
诺文摊开手：“再说这件事压根不知道行不行得通，如果只要人人都有共同认知就能实现，那干嘛不直接让魔像打魔像，这不比圣徒亲自屈尊下场来得干脆多了。”
曼陀罗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
“这样啊。”
最近作息颠三倒四的她掩嘴打了个哈欠，跟着其他队员挤进另一辆厢式马车，靠在座椅软垫上。她闭目养神，战友们零零碎碎的小动作随之为队长放缓。
马车沿着道路行进，车轮在不平路面上磕碰弹起，晃动沉闷的空气。
审判庭不准备再浪费时间，既然没办法在认知上继续博弈，解决办法就回归了最原始的暴力。教廷骑士与审判庭的战马蹄声间，隐约还能听到远处更沉闷的魔像践踏。
曼陀罗稍微睁开了一点眼睛，从自己的副队长和六位队员身上一一扫过，又合上了眼皮。
她已经越过了那面令人颤栗的帷幕，审判庭更是早已严阵以待，可其他人还没有真正应对过异象。
他们还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需要做些什么，但勇敢的心灵们都已经理解自己的职责，他们将直面那片摇摇欲坠的现实，并竭尽所能。
为什么是一个不必回答的问题。
当异象已经深深侵蚀现实，无知的黑暗便再无法庇护目睹那些惊惧恶物者。
“也没有那么吓人啦。”她小声呢喃着，“大事有审判庭顶着吱，我们就去干点杂活。”
人最古老也最深刻的恐惧就源于未知，而异象正是他们眼前最不可名状的谜团，遗书都写好了的队员们并不太能秉承同样的乐观态度。
只有肃穆的同行者能带来一丝宽慰。
出征队伍规模精简，灰银板甲与注魔黑甲沉默地分开两条锐线，但火力与素养皆不容小觑。参与者皆是优中选优，出发前静心冥想摒弃杂念，以心理暗示对抗可能的认知影响。
为击碎山脉，教会魔像威严地踏上征程。
那是两台古典人体雕塑般壮硕的形体，披覆着宛若教堂飞拱尖顶般恢弘的灰白色盔甲，壮美浮雕飞舞其上，将视觉厚重地引导向右手的阔刃大剑。
至于左手，如果诺文没看错的话，那貌似是一把转膛炮，黄铜色表面上镌刻着细密的花饰。考虑到这两台魔像已经属于文物级别，教会武德之充沛令人汗颜。
他收回视线，落在车厢窗边用手撑着脸颊，出神打量荒野景象的安卡拉脸上。
对于联邦几个身份敏感，人类含量可疑的协助者，审判庭本来是拒绝的。但贯穿全教会的实用主义，终究还是在缜密考虑以及密信的帮助下，允许他们一同调查。
教会对异象调查的要求比较微妙。
简单来说，能去的人要尽量多，但需要多的同时，为了意外和认知污染人又要可能少，火力要尽可能充裕，但充裕的同时又要确保每个人都能看好武器，防止失控。
对于安卡拉这样强大的单体战力，他们欢迎的同时警惕。对于诺文这样嘴里总能扯出几句唬人理论的伪先知，他们赞同的同时怀疑。
好在大家都是体面人，“同时”后面的部分心照不宣地藏起，只要进展顺利就当皆大欢喜。
可敬而可疑的教会朋友们能否同生共死暂且不论，诺文心中也有自己的盘算。
想要获取进一步线索，他必须继续靠近异象，乃至主动推进，或者等待某些进展打开那扇让他预感愈发不妙的所谓“门扉”，那玩意显然在随着异象局势不断变化。
这一切，不仅仅是为了行善积德，也是为了注魔——超凡学的皇冠。
<那是修改信息以改变存在表现的技术。>
闪动的苍白文字自思维中显现，最为稳重的那位存在及时给予回应。
<施法、符文、注魔、异象皆是基于同一信息原则的不同体现，以你们的逻辑概念而言，后两者在表象和本质上都没有区别。>
<信息即是光芒，光芒即是信息。信息决定一切，决定魔力的具体表达形式。>
<一切魔力利用的前提是有效信息。生命知性的思维、语句、认知，存在过程、表现、规律，特定信息的组合、概念、定义...皆是通往光芒的通路。>
如同拨云见日，豁然开朗。长久以来对于魔力、魔法、魔导技术的认知，优雅而自洽地统一在同一套理论下，展现出细密齿轮般精确啮合的底层规律。
但一套能完美解释所有事情却定义不明的理论，相当于什么都没有解释。优美表象下仍未触及切实肌理，什么是信息，信息又如何、为何能决定？
<定义是严苛的语言信息，概念是语言信息的有序合集，语言只是间接的信息表达，任何间接表达都会不同程度损失信息的完整性。>
<况且，我们不擅此途。>
<用有损耗的方式精确转译「为什么的为什么」是不可能的，因此我们必须穿过门扉与你相见，才能安全、准确地传递信息。>
这些暂且不论，你们还没有解释自己是谁，总不能一直夸夸其谈却对最基本的问题遮遮掩掩。
<请见谅，工友。孤立的概念是无意义的，要让概念成立，便需要更多概念作为框架。我们的概念已经关联了太多有意义的存在，必须用比语言更谨慎的方式表达。>
<作为补偿，你会喜欢这个吗？>
<注魔矩阵的工程原理>
思维中浓密的深邃如墨水淡化般散开，一点苍白自中心显现，延伸出似在颤动又似乎已经凝滞的线条，构成一个富有美感的简洁构造。
四根棱角分明的近方曲柱呈方形排布，由粗至细向着高处中心弯曲，指向如同魔方状的矩阵核心。核心悬浮于空中，缓慢地遵照某种规律旋转。
注魔矩阵。
<你们定义的注魔有多种方式达成。注魔矩阵就是其中一种，它最初是我们神圣技术的仿制品，实现上却走了另一条有趣的工程道路。>
矩阵形体的矢量图拉近放大，更多祭台从方形四面对称状浮现而出，呈现完美的镜像对称。从高处俯瞰，每组对应祭台与核心的距离完全相等。
简洁的三维图形落入祭台，一组方体与一组三角锥于外层祭台旋转对称排布，它们同步化为苍白光点，直线汇入置于核心之下祭台的单独球体。
思维继续放大，集中在球体上定格。
<他们无法单独提取出最小不可分割的信息单位，于是选择准备多份具有所需信息的材料，用相长干涉增强信息的有效表达，同时以一定程度的相消干涉压制或缺损无用信息。>
<这种工程方式有其优点，但在精确度上受限。>
注魔过程结束，球体散发出光芒，魔力与物质已经完全固化为一体，现实规律已经在其中改变。
有种微妙的限制感——虽然变成了注魔物质，但它还是个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