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先生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一种很微妙的笑。
那笑容不夸张,不张扬,但嘴角那个弧度,眼角那几条细纹,还有那双亮得发光的眼睛,都在无声地表达着同一个意思。
他看戏也看得很开心。
宋捕头挪了挪脑袋,又看了看周梓璎。
周梓璎站在两个双胞胎壮汉身后,只露出半个肩膀和一小截紫色的袍角。那袍角在风里微微飘动,像是刻意躲着他似的。
宋捕头一个四十好几的七尺男儿,此时眼神里满是委屈,那委屈浓得能从眼眶里溢出来。
那双在市井里混了几十年的、从来只有精明和算计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种情绪。
我真没有龙阳之好啊,我跟曹校尉是清白的。
但还是那句话,吃瓜的人不在乎瓜的来源,只在乎瓜好不好吃。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周梓璎也一样。
他感受到了宋捕头投来的求助目光,从两个壮汉身后微微探出头来,看了宋捕头一眼。
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很诚恳,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说。
我明白,我理解,我知道你是清白的。
然后他点了点头。
宋捕头看见了,看见了那个点头,看见了那个“我懂你”的眼神,心里涌上来一股暖流——
然后周梓璎又往双胞胎壮汉身后又挪了一步。
就一步。
很小的步幅,大概也就一脚宽。
但这一步,把他整个人都藏到了那两个铁塔般的身影后面,连袍角都看不见了。
宋捕头的天。
塌了。
卸掉伪装的神京城府衙捕快们,动作其实很麻利。
刚才还穿着不合身的甲胄、站得歪歪扭扭,看着跟一群临时拉来的壮丁似的,这会儿甲胄一脱,露出里面的皂衣皂靴,整个人都精神起来了。
腰里的铁尺、锁链、短刀,一样一样都是趁手的家伙什,拿在手里叮当作响,听着就利索。
除开他们之外,还有一批从神京县、万年县和平安县借调来的精英捕快,这些人由各自的县衙捕头带队,跟宋捕头的人配合起来也是亲密无间。
有的在船上翻箱,有的在岸上搜身,有的在清点货物,有的在登记造册,各司其职,忙而不乱,一看就是干惯了这种活的。
很快,就已经将周梓璎想要的一切东西,全都放在了他的面前。
其中最关键的不过是两件东西。
一本册子,此时已经摊开在周梓璎面前。
那册子不厚,也就二三十页的样子,黄绫封面,边角有些磨损,看着是随身携带、翻了很多遍的。
里面夹着一纸文书,纸色发黄,折痕很深,像是被人在怀里揣了很久。
周梓璎伸手翻了一页,看了一眼,又翻一页,又看一眼。
随着一页页快速地翻过去,他的脸也越来越阴沉。
从刚来时的云风轻,到后来的面无表情,再到现在的乌云压顶,那张面若冠玉的脸,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像是有人在他头顶浇了一盆墨水。
另一件,是各小组捕快用最快的速度拆开查验、并且清点了船上所载的所有木箱中的盐包后卸下来的几张纸。
那几张纸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
每船多少箱、多少包、多少石,每艘船单独一张,最后汇总成一张总账。
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每一笔都对不上。
最后由成先生亲自把那几张纸上的数字加总、核对、确认,然后递到周梓璎面前。
他递过去的时候,手很稳,但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不是惊讶,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像是在验证一件早就知道的事情。
周梓璎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好啊,真是很好啊。”
他的声音不大,但码头上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那声音里没有咆哮,没有怒吼,甚至没有太大的起伏,但那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寒意,比任何大声叫骂都让人后背发凉。
他说着,一把将那册子从桌上抄起来,扬手就典贺年那张胖脸上砸过去。
册子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啪”的一声,正好拍在典贺年脸上,书角磕在颧骨上,磕出一道红印子。
册子掉在地上,散开了,那页夹着的文书也飘出来,落在他面前的地上,上面密密麻麻的红批和印章应有尽有,唯独没有最应该写在纸上的——
数字。
典贺年被砸之后,只是缩成一团,不敢有半句狡辩。
他跪在那里,肩膀缩着,脑袋低着,整个人像一只被踩了壳的乌龟,恨不得把头和四肢都缩进壳里去。
那本册子砸在他脸上,他连躲都没敢躲,硬生生挨了一下,然后连摸都不敢摸,就那么任那红印子在脸上慢慢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