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他手下一艘船在近海遇到几个小毛贼,船上的人吓得跳海逃生,船被抢了个精光,这事在圈子里传为笑谈。
最后沈开阳只能愤怒地将指向董姓商人的手指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
叶洛看在眼里,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群人,确实是来兴师问罪的。
但他们问罪的底气,似乎不太足。
沈开阳不说话,但其余几人也不说话。
他们互相看了看,目光里都有些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几分忌惮。
叶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他没在意,只是慢慢品着。
他心里开始琢磨这些人的关系。
其实,叶洛要是知道前因后果,也就不用猜了。
虽然这董渊的董氏商行在神京算不上顶尖商行,甚至在前几年,这种规模的商行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那时候董胖子也就是个跑单帮的,求爷爷告奶奶地找他们分点残羹剩饭吃。
但奈何人家在南直隶的宗家,一听董渊搭上了个往辽州融雪县送货的生意,马上就大手一挥,派了董家大船队北上。
那船队,据说有三百多艘。
还不止船。
还有五百多号擅长水战的护卫,个个都是在海上见过血的,听说有不少是当初跟着董家海盗船队干过的。
这些人往船头一站,光那股杀气就能把人吓退。
这一下子,整个神京靠水吃饭的商行都坐不住了。
他们得到消息后,一个个眼红得滴血。
那可是往北边送货的大单,二十万石!
二十万石是什么概念?
一艘大船满打满算能装两千石,这得一百艘船才能运完。
换成小船得将近四百艘。
光是运费,就是一笔天文数字。
更别说搭上这条线以后,往后还有源源不断的生意。
这得是多少银子?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每一家都不可能单独吃下这一单。
毕竟无论是船队数量,还是应对东海海盗的手段,他们加起来,也不如这一支从南直隶来的董氏商行大船队。
人家那是真正在海上闯荡过的,他们是跑近海的,根本不是一路人。
有消息灵通的还听说,董氏商行在南边,是真正扶持了一支海盗船队的。
虽说那支船队横行的是南海,与东海不犯分毫,但有这种背景的人,谁敢真跟他翻脸?
可是。
可是如果让他们这群视利益远超性命的商人,将这一单拱手相让,那简直比去他们口袋里抢钱都难受。
不!
这就是董胖子在他们口袋里抢钱!
于是就有了今日这场鸿门宴。
美其名曰是恰逢春日,对今年整个神京的水运生意,有个重新的规划。
更不用说,今年还有一匹明显的害群之“马”想要在水运的生意上横插一脚,他们这群老资历必须坐在一起,针对这个新人拿个主意。
刚开始还好,无论是资源分化,还是商单整合,都有水运商会会长程半城合理分配,哪怕有少数觉得吃亏的小商行,虽然憋闷,但能在这些大商行手里喝上汤,还偶尔吃一两口肉已经算是万幸。
随后刚要探讨如何解决那批害群之“马”时,也不知道谁就提起了这单北上的生意,气氛顿时跌至冰点,就连商会会长程半城都黑下脸来。
刚刚那重重放下茶杯的人,就是他。
叶洛一边喝茶,一边听着,心里已经把这群人的关系猜了个七七八八。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继续看戏。
果然,接下来几人的对话,印证了他的猜测。
那沈开阳被堵得说不出话,另一个商人接过了话头。
那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袍子,看着低调,但袖口露出的那一截料子,是上好的蜀锦。
他年纪比沈开阳大些,两鬓有些斑白,但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也沉稳。
“老董,”
那人开口,语气比沈开阳缓和些,但那话里带着刺,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咱们都是神京水运商会的老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这一单生意,你一个人吃,合适吗?二十万石,就算你董家船队能运,吃得下吗?不噎得慌?”
“合适。”
董渊答得干脆,连想都没想。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上面的浮沫,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笑眯眯地看着那人,
“吴掌柜,您这话说的,好像我吃了这单生意,你们就活不下去了似的。神京城这么大,生意这么多,你们再找别的门路就是了。再说了,我吃得下吃不下,那是我董氏商行的事,不劳您操心。”
那人被噎了一下,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论实力,论背景,他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如一个董家宗家。论道理,人家凭本事拿下的生意,凭什么分给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