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的街道上，炮声虽然已经稀疏了一些，但更加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正从城东方向一波接一波地传来，像一头越来越近的野兽在低吼。他手里捏着刚刚由通讯参谋送来的那沓电报，纸张的边缘被他用力攥出了细密的褶皱，像一片被揉碎的枯叶！！！
他没有拍桌子，没有摔东西，甚至没有大声骂人，整个人安静得异常。但站在房间角落里的两个作战参谋都能感受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沉沉的低气压，像暴风雨来临前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闷热！！！
前线负责抵抗的部队连续战败的消息，是在过去的一个多小时里一份接一份地送到他手上的。最早的一份来自紫金山南麓的一个联队级防守据点，内容只有短短两句-----“我部遭到敌军装甲部队和空中炮火的同时打击，阵地已失，幸存者不足一个中队。敌军推进速度极快，请速作决断！！！”
第二份来自玄武湖东岸一个正在部署中的炮兵阵地，写得更短-----“敌机空袭，重炮全损。”第三份来自中山门外的一个临时指挥所，那份电报发到一半就断了。通讯科的报务员在电话里告诉他，最后收到的一段电码是“敌坦克已越过城墙缺口，我部正在........”然后就是一片刺耳的电流噪音。无线电里只剩下沙沙的杂音，像风吹过空荡荡的走廊！！！
这些消息堆在一起，拼出了一个松井石根不愿承认但必须面对的事实：那些家伙来得太快了。快得远远超出了他们所有的预期！！！
从城外第一个据点被攻破到现在，仅仅过去不到几个小时，城东的外围防线已经被撕开了好几道大口子，敌军前锋装甲部队已经突入了金陵城郊，正在沿着中华门至中山门一线的环城公路快速展开，像一张正在合拢的巨网。他原本的预计是，救国军至少需要一到两天的时间才能从百里之外的运动中收拢部队、展开队形、发动总攻，到那时候他至少已经把金陵城内的主力部队安全撤出了相当一部分。但这些人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朝香宫鸠彦王和谷寿夫他们才走了不到两个小时。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只够大部队从金陵城北门撤出、越过长江、集结到指定位置开始赶路。他们根本来不及对徐州发动任何像样的进攻。松井石根从华北打到华中，比谁都清楚大部队行军的速度极限——一支两三万人的师团，在公路状况良好的情况下全速推进，一小时能走五六公里已经算是快的了。两个师团的先头部队要真正摸到徐州外围，至少还需要好几十个小时。更不要说现在的徐州早已经不是几个月前那座防守空虚、可以一鼓而下的城市了。
他听说了，徐州现在集结了国民党的重兵。在华北和华中两个战场被同时打通之前，国军已经把徐州当成了东部防线的战略枢纽，拼了命地在往那里堆兵力。潜伏在国民政府内部的谍报人员传回来的消息说，现在负责节制徐州国军的是李宗仁，也就是那个跟蒋鼎文不和、和冯玉祥联手、在国民党内部属于桂系的那个老家伙。关于第五战区司令长官的人选，姓蒋的光头一开始想自己兼任，还派了刘峙先到徐州待命，连司令长官部的驻地都看好了。但日本鬼子冲得太猛、冲得太快，光头那边各个战区的防线都在告急，抽调不出足够的人手，最后只好把司令长官的位置正式给了李宗仁。钱大钧、卫立煌都先后被派过去帮过忙，连西北军的孙桐萱都去徐州转了一圈。韩复榘被任命为副司令长官。长官部就设在徐州，管辖区域北边是山东，南边一直管到淮南，说白了大半个东部战场都被划进了这个战区的防区。下属部队有庞炳勋的第3集团军、李品仙的第11集团军、杨森的第24集团军、于学忠的第51军，还有驻扎在鲁南、苏北、豫东、皖北各地的零散部队和海军陆战队。
国民党最高统帅部为了守住徐州，已经向第五战区增调了将近六十四个师的兵力，总兵力接近六十万人，从四面八方朝徐州集结，像蚂蚁搬家一样沿着津浦铁路和陇海铁路一车一车地往东运。六十四个师，六十多万人。松井石根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数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不是不重视，而是他太了解这些国军部队的成色了。六十多万人里，真正能打的——庞炳勋的兵、于学忠的东北军、孙桐萱的西北军——加起来也就那么几个师，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些粮饷不足、兵员不齐、训练稀松的地方保安团和杂牌军。给他们再多的番号，再长的驻防地图，也改变不了他们战斗力低下的事实。别说六十万，再来六十万，也不够谷寿夫的第六师团和中岛今朝吾的第十六师团当柴火烧。松井石根从来不担心这些国军能成气候。从华北到华中，从保定到太原，从淞沪到金陵，他对国军的战斗力有着太清醒的认识：守城尚可，野战必溃；人数众多，但缺乏攻坚和反击的意志。那六十多万人如果老老实实守在城里和战壕里，也许还能撑一阵子，但想挡住他们两个从金陵城下逃出去的精锐师团？那是痴人说梦。
现在真正让他寝食难安、后脊发凉的敌人，是那股跟着他们屁股后面穷追不舍的救国军。这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军队，战斗力实在是太剽悍了。武器犀利就不用说了——那些能在天上悬停的直升机、没有螺旋桨的战斗机、正面装甲能弹开反坦克炮的坦克，任何一样都是他们帝国陆军情报部门连做梦都编不出来的装备。但更让他恐惧的是这些人的作战素养。机械装备再先进，也总得有人去操作，有人去协同。据侥幸逃回来的溃兵描述，这些救国军士兵在战斗中配合起来就像是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装甲车和步兵之间的交替掩护流畅得像在演练，正面突击和两翼包抄之间的衔接精确到秒，连补刀清理战场都有一套完整的流程，所有动作都像是被训练了成千上万次之后刻进了本能。这比他们的武器更让人害怕。
仅仅不到一天的时间，他们就火速攻下了整个沪上。那座被帝国陆军经营了好几个月、囤积了大量兵力和物资、有海军第三舰队和陆军航空队双重支援的远东第一大城市，在这支军队面前像纸糊的一样坍塌了。沪上所有的留守部队被全歼，连像样的抵抗都没能组织起来。更耻辱的是，帝国海军第三舰队——那可是拥有战列舰、航空母舰和数十艘巡洋舰驱逐舰的庞大舰队——在长江口外被他们打得全军覆没。长谷川清中将被活捉的消息传回国内的那天，陆军参谋本部有人当场把茶杯摔在了墙上，说这是自日清战争以来帝国海军最大的耻辱。现在这支让帝国海军蒙受奇耻大辱的军队，不去巩固沪上的防线，不去消化刚占领的地盘，居然直接兵发金陵城，一路狂奔好几百里，把他们逼到了眼前。松井石根怎么想也想不通，这些人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休整吗？
他站在地图前沉默了很长时间。外面的枪炮声更近了，楼下的街道上，日军士兵们正在用沙袋和从民房里拆下来的门板匆匆搭建街垒，通讯兵在走廊上来回奔跑，电话铃声和军官的吼叫声此起彼伏。但他充耳不闻，目光只盯着地图上北面那几个他和参谋们反复用红笔描过的箭头。从金陵到滁县，从滁县沿津浦路北上，经明光、定远、蚌埠、宿县，最后抵达徐州。这条路他研究了不下一百遍，每一个渡口、每一段隘口、每一处河流和山丘的位置他都烂熟于心。
足足过了好一会儿，松井石根才从那一片起伏的等高线中抬起头来，转过身，看向旁边一直等着他发话的传令官。那传令官是个年轻中尉，刚从前线回来，军装上还沾着没来得及拍掉的尘土和血迹，脸上也有一道被流弹擦伤的伤口。松井石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开口问道：“现在朝香宫鸠彦王阁下他们……进攻到哪里了？”
传令官连忙挺直身体，翻开手里的文件夹，用一种公事公办的语气迅速报告道：“报告司令官阁下！朝香宫鸠彦王阁下率领的主力部队在攻陷滁县之后，正沿着津浦路正面向北推进。目前先锋部队已经抵达盱眙、张八岭附近。另外，一部兵力在攻占扬州之后，正在向邵伯、天长一线展开，目的是掩护我们的镇江方向防线。第九师团的一部在攻陷裕溪口之后，已经循着淮南铁路北进，前锋抵达巢县、全椒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