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赫特泰尔的午后。
通往家的碎石路蜿蜒在起伏的草坡之间,像一条灰白色的丝带,被两侧疯长的灌木丛簇拥着。
盛夏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肆无忌惮地泼洒在这一望无际的原野上。
小罗伯特走在前面,肩上扛着那口被艾登的变形术变出的箱子。
他走得很慢,也很沉默。
并不像往日里那样总是和艾登有说有笑。
但他整个人看起来却很放松,神色看起来颇为舒展。
艾登放慢了脚步。
靴子踩在柔软的草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空气里没有在比利牛斯山脉那种略显燥热的气息。
这里没有那么高的温度、那么酷烈的阳光。
这里只有泥土的腥气,湖水的湿润,还有草叶被阳光抚摸后散发出的清苦味道。
这是家的味道。
伴随着一口长气,艾登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嘿!艾登!你在想什么呢?走快点!”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莱姆斯·卢平像一只精力过剩的猎犬,从后面的坡道上冲了下来。
自打这家伙放下了心结,想开了之后,他就活力四射得让人头疼。
他三两步窜到艾登身边,眼睛亮得吓人。
“说吧,你到底带回来了什么?”
莱姆斯围着艾登打转,视线贼溜溜地往小罗伯特肩膀上的那口箱子上瞟。
“别跟我说是法国的魔法点心?我可不相信你莫名其妙的失踪一次就只会带点这么平常的东西。”
莱姆斯依旧保持着他的聪慧与敏锐,他围着艾登打转,闪闪发光的眼睛里带着对未知的好奇。
艾登看着好友这副模样,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
虽然这么说莱姆斯可能不太同意,但解开心结后的他,确实看起来像极了詹姆与小天狼星。
只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莱姆斯还在艾登的耳边喋喋不休,浑然不觉自己已经一只脚迈向了麦格家那洁净的门廊石阶。
就在这时。
一道低沉而克制的嗓音,精准地切断了莱姆斯的聒噪。
“莱姆斯·约翰·卢平。”
全名。
这是危险等级最高的预警信号。
莱姆斯的身体顿时僵直在原地,他打了个寒颤。
随后,他有些僵硬的一寸一寸的扭过头去。
右侧的小径尽头,霍普·卢平太太正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居家的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修剪花枝的剪刀。
脸上挂着那种让所有孩子都毛骨悚然的“慈母微笑”。
“妈……妈妈……”
莱姆斯的声音缩成了一团,刚才的气势荡然无存。
“我想你应该明白最基本的礼仪准则,对吗?”
霍普女士慢条斯理地走过来,手中的剪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莱姆斯·约翰·卢平?”
“当!当然!妈妈,我只是……我只是过于担心我的朋友了,所以第一时间来看望他。”
莱姆斯试图垂死挣扎,眼神疯狂向艾登求救。
艾登耸了耸肩,给了他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
“哦?那么……你看完了吗?”
霍普女士已经走到了近前,那只保养得宜的手以一种迅雷不及掩耳盗铃的速度,精准地钳住了莱姆斯的耳朵。
“我看你这个假期是过的太舒服了一点!我就该让你爸爸把你的扫帚也收起来,省得让对岸的村民天天在那里猜忌!”
“嗷——!疼!耳朵要掉了!妈妈!给我留点面子!艾登在看着呢!”
莱姆斯发出了一声哀嚎,整个人不得不顺着母亲的力道歪着身子。
霍普女士没理会儿子的鬼哭狼嚎,转头看向小罗伯特和艾登时,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温柔。
“抱歉,小罗伯特,艾登。这孩子最近我管的有些松了。”
她歉意地点了点头,手上的劲道却一点没松。
她对着艾登温柔的点了点头:
“快进去吧,孩子。你都不知道这几天你妈妈是怎么熬过来的,去抱抱她吧。”
说完,她提着儿子的耳朵,就这么拖着,在一连串“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的求饶声中,渐行渐远。
看着母子俩拉拉扯扯的背影,小罗伯特不由得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才是生活,对吧?”
艾登赞同的点了点头,眼底满是笑意。
对啊,这就是生活。
没有什么黑巫师,没有什么阴谋诡计,只有邻里之间鸡飞狗跳的琐碎日常。
但这些琐碎的东西,千金不换。
小罗伯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手掌贴上了那扇熟悉的橡木大门。
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凯瑟琳。”
小罗伯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尘埃落定的安稳。
“我带艾登回家了。”
客厅里很安静。
房间里带着一股淡淡的清香,那是凯瑟琳今年根据报纸上的推荐新换的配方。
窗边的扶手椅上,坐着一个疲惫的身影。
凯瑟琳·麦格手里拿着一份今天的《预言家日报》,但那已然有了不少褶皱的报纸显然已经被翻阅了数次。
阳光透过落地窗的纱帘,给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边,却掩不住她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
那是彻夜难眠留下的痕迹。
听到开门声时,她并没有回头。
她的肩膀僵硬了一下,似乎在害怕这只是又一次的幻听。
直到小罗伯特关上门,沉重的脚步声落在了地毯上。
直到那个让她魂牵梦萦的身影,真切地出现在她的视线边缘。
报纸从她的指尖滑落。
轻飘飘地落在厚实的羊毛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凯瑟琳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易碎的梦境。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蓝色眼睛,此刻却有些呆滞的看向了艾登。
一秒。
两秒。
眼神里的呆滞逐渐被水光替代,然后决堤而下。
她猛地冲了过来。
像一阵绝望的风,扑到了艾登的面前。
没有寒暄,没有责备。
她双手抓着艾登的双肩,仔仔细细的检查着艾登的身体。
直到确定自己的儿子没有缺胳膊少腿,甚至还胖了一点之后。
她才一把将艾登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这时,她才发出了一声如泣似诉的长叹:
“艾登……我的孩子”
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一种压抑的颤音。
温热的液体浸透了艾登肩头的长袍。
艾登能感觉到母亲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那种颤抖顺着紧贴的胸膛传递过来,让他鼻腔也随之一阵阵发酸。
他反手抱住自己的母亲,将下巴搁在她颤抖的肩膀上,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
就像小时候她哄自己入睡那样。
“我回来了,妈妈。”
他的声音很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我没事,连根头发都没少。”
小罗伯特静静地站在一旁。
他看着相拥的妻儿,眼角藏着温柔。
他缓步上前,把自己生命里最重要的两个人搂进了怀里,嘴里轻声呢喃着:
“都回来了,回家了。”
这一刻,奥赫特泰尔的午后,美得让人心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