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
比利牛斯山脉的纯白庄园。
那张柔软得能将人吞没的大床上,艾登睡得异常安稳。
这一次,昨夜纠缠他整晚的失眠,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
他陷入了深深的、无梦的安眠。
窗外,夜风穿行于林海,带来了夏夜草木独有的湿润清香。
他就这样,在比利牛斯山脉的盛夏里,沉沉睡去。
先前那足以颠覆整个巫师界的隐秘记录,那段被鲜血与阴谋浸透的黑暗历史,此刻于他而言,都已凝固成一幅与自己无关的睡前故事。
故事里的英雄与恶魔,都已经遵循他们的宿命得到了相应的结局。
此刻,剧终,落幕。
听完故事的孩子也得到了安眠。
……
另一边。
在那浩瀚无垠的图书馆中,璀璨的光晕将这里照的亮如白昼,悬浮在半空中的光球将这里的一切照的纤毫毕现。
这里与其说是知识的圣殿,不如说是历史的囚笼。
文达·罗奇尔纤长的身影,在一排排高耸的书架间缓缓踱步,高跟鞋踩在这华贵的地板上,发出一阵悦耳的‘哒哒’声。
她面容庄严而肃穆,白日里的伤感显然已经被她尽数抛之脑后。
在她的身旁,家养小精灵克里微微佝偻着身子,悄无声息地跟随在自己的女主人身后。
这个苍老的家养小精灵,正用他那干涩沙哑的语调,向他的女主人汇报着今天下午发生的一切。
他的声音沙哑,但却详实,艾登这一天所做的一切都落在了他的眼中,此刻,被他事无巨细的汇报给了自己的女主人。
“……他翻看了纳达尔·福莱、奎妮·戈德斯坦恩以及您本人的手稿,女主人。”
“之后,他略显暴躁的翻看了其他所有大人们的手稿便陷入了沉思。”
“傍晚时分,他向我询问了家族接手这座庄园的具体时间。”
“最后,他问起了那些手稿被送来的准确年份。”
文达·罗奇尔的脚步,停在了那个漆黑的黑胡桃木书架前。
这里,正是存放着他们灵魂自白的神圣之地。
她的指尖,颤抖而冰凉的指尖,轻轻的划过这些零散而材质各异的羊皮卷轴。
这些薄薄的羊皮卷,就是他们过去三十年人生的所有总结了。
“他最后的状态呢?”
她轻声发问,声音在空旷的图书馆里显得有些颤抖。
克里那双浑浊的大眼睛费力地眨了眨。
他沉默了片刻,才小心选择了一个词汇来描述那种状态。
“他看起来……很平静,女主人。”
平静?
这个词,让文达·罗奇尔那精致的眉毛,几不可查地微微一皱。
过去的几个月里,她曾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性。
一个十三岁的孩子,一个被邓布利多和整个霍格沃茨极为重视的天才,在骤然接触到如此黑暗、如此宏伟、如此颠覆性的真相之后,他应该有的反应。
他可能会震惊到失语,像被扼住喉咙的雏鸟,瞳孔因恐惧而涣散。
他可能会愤怒地咆哮,用他所学过的一切恶毒词汇,斥责他们是颠覆世界的疯子。
他可能会因极度的恐惧而崩溃,蜷缩成一团,像个婴儿般瑟瑟发抖。
甚至,他可能会被那“更伟大的利益”所蛊惑,眼中迸发出少年人特有的、不计后果的狂热与崇拜。
为了应对这一切,文达都准备了相应的预案。
她就像一位棋手,早已算好了对手看到棋盘背面血迹时的每一种反应。
但她唯独没有想过这一种反应。
在这颠覆性的故事背后,这个年仅13岁的男孩居然古井无波地承受住了。
对,他也崩溃了一阵,可他凭借自己的思绪控制住了这种状态。
这让罗奇尔感到了一种颇有些挫败感的屈辱,她费心准备了许久,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你确定?”
文达的声音冷了几分,带着一丝压抑的质疑。
克里用力地点了点头,他那对蝙蝠般的大耳朵随之剧烈晃动。
“是的,女主人。老克里可以确定。”
“最初,在他向我询问那些问题时,他的身体状态极度僵硬,声音也干哑得几乎难以分辨。看得出来,他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精神冲击。”
“但是……”
老精灵皱着眉头,努力地回忆着当时的细节。
“当他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时……他的状态就已经变了。”
“老克里可以确定,他变得非常平静。”
年迈的家养小精灵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能让女主人更容易理解的比喻。
“就像是……就像是看完了一本很长很长,但结局早已知晓的历史书。”
大局已定。
这个该死的比喻,像一根针,深深扎进了文达·罗奇尔的心中。
那是什么?
那是格林德沃大人付出一切的伟业!
那是无数圣徒不惜一切、粉身碎骨的悲壮牺牲!
那是足以点燃整个旧世界,开创新纪元的灵魂史诗!
怎么到了这个孩子的眼中,就成了一本……大局已定的历史书?
这些不过发生在二十余年前的故事,在他面前怎么就显得如此平静无波。
他难道对这发生在欧洲大地上的鲜血与牺牲毫无感觉吗?
一丝烦躁,终于从文达·罗奇尔心底最深处浮现,并迅速蔓延开来。
她讨厌这种感觉。
这是一种猎物挣脱了陷阱,甚至反过来在暗中观察她的感觉。
这个孩子,就像是一团无法被她点燃的火焰,甚至连零星的几点火星都不愿意给予她。
她不由得陷入了沉默。
伴随着她的沉默,整个图书馆顿时陷入了宁静。
老克里恭敬地站在她的身后,垂着头,一言不发,如同一尊忠诚而顽固的石像。
许久,许久。
文达·罗奇尔才终于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宁静,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冰冷。
“按原计划,继续。”
“明天,把你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继续我们的‘课程’。”
她倒要看看,那个才13岁的孩子究竟能把这份该死的平静维持到什么时候!
她就不信了!
自己纵横欧洲,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
就算是一块顽石,也得在她的面前开口说话!
她一定要看到他崩溃,看到他恐惧,看到他顺应自己的渴望来选择他的立场!
“是,女主人。”
克里深深地弯腰,他的头几乎要贴到地上。
随即,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抬起头,略显迟疑地开口。
“女主人,还有一件事。”
“说。”
“根据庄园外围的警戒法阵反馈,最近有几个陌生的巫师进入了庄园的外围。”
“他们的行动很谨慎,行进轨迹经过了精心的规划,但方向性非常明确。”
克里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就在刚才,警戒法阵的边缘被触发了。他们离我们最近的距离,大约只有不到两‘公里’(kilomètres)。”
“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文达·罗奇尔的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尽轻蔑的冷笑。
“那应该是邓布利多派来的小朋友们,他总是这样,安安静静的坐在霍格沃茨,然后派出一些被他的名头所吸引的小孩子到处东奔西跑。”
她转过身,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看向窗外那片被夜色彻底吞噬的山脉。
她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源于血脉与力量的绝对自信。
“这片庄园周围的混淆咒、驱逐咒和空间扭曲法阵,是格林德沃大人当年亲手设计的。”
“再由我的父亲和来自东方的两位魔咒大师一起,耗费整整两年的时光,将其加固、完善,最终让它们与山脉的脉动融为一体。”
“虽然没有‘赤胆忠心咒’那样的守密人存在,但……”
文达·罗奇尔的声音里,充满了对这些外来者的蔑视。
“就凭他们?就凭邓布利多派来的几个不成气候的小家伙?”
“他们只配在那里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晃。”
她挥了挥手,动作优雅,却带着驱赶虫豸般的不屑。
“别管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