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达·罗奇尔离开了。
高跟鞋叩击石砖的哒哒声在艾登的身旁逐渐远去。
在她离开前,仅仅只是匆匆留下了一句话。
“这个图书馆里的一切你都可以随意翻阅,如果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家养小精灵们会满足你的需求。”
话音刚落,沉重的橡木门便合拢。
哒哒的脚步声被这厚重的门彻底隔绝开来。
图书馆陷入了一种祥和的宁静氛围里。
午后的阳光斜射进巨大的落地窗,金黄且慵懒。
这些光线在空气中凝固,不再像正午时那样热烈,透着一股子懒散。
无数细微的尘埃在光柱中微微地翻滚着、碰撞着。
尽情地徜徉在这人迹罕至的知识之海。
这里是一座寻常巫师难以企及的、用金钱与禁忌知识堆砌而成的奢华殿堂。
艾登·麦格独自伫立在十英尺长的红木书桌旁。
右手的手指死死地捏着那本关于黑死病的古籍。
羊皮纸粗糙的触感让他感觉有些不适。
那感觉极冷。
就好像他抱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来自于几个世纪前,自己的同类的哀嚎与悲叹。
艾登默默的再一次翻开了书本。
看着最开端描绘的那幅版画。
扭曲的肢体。
堆叠如山的尸骸。
戴着鸟嘴面具、眼神空洞的“医生”。
艾登突然觉得自己的视线有些模糊,他似乎觉得文达·罗奇尔那张精致而冷漠的面孔,正透过这些凌乱的线条审视他的灵魂。
“收割……”
艾登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吞咽了一下口水。
这不是真的。
这是他脑海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
但为了将一个十三岁的霍格沃茨学生拉入那个早已覆灭的阵营,特意编造一个颠覆整个魔法界世界观的宏大谎言?
这成本太高,逻辑也太过严丝合缝。
从逻辑上来说,根本不现实。
他猛地合上书本。
随后,他用力摇了摇头,喘了几口粗气,强迫自己将那本《死亡的盛宴:黑死病的狂欢》轻轻地放回了桌面上。
随后,他动作有些踉跄地冲向了那些刚刚被罗奇尔魔杖指引着飞出过书本的书架。
寻找着那些刚刚被拿出的书籍,他的动作逐渐变得粗鲁,一本本书在他手中只是看了眼书名就被抛下。
《1914-1918:凡尔登战役中的异常见闻报告》。
《索姆河前线的迷雾:麻瓜战争背后的巨大财富》。
《关于大规模死亡产生的灵魂逸散与炼金转化的可行性研究》。
艾登的手指在书脊上一本本快速划过。
他一本接一本地抽出了这些在霍格沃茨、不,可能在其他任何地方都不太可能看到的危险而禁忌的书籍。
这些本该暗藏在某个古老家族密室中的文献资料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摆在了自己面前这个宏大的图书馆里。
与其他那些同样散发着古老气息的藏书别无二致。
艾登颤抖着手,一本一本地翻开了它们。
这里没有罗奇尔口中那些充满煽动性的言语。
只有数据。
冰冷、客观、但却足以让人呕吐的数据。
一张黑白魔法照片映入眼帘。
那是凡尔登的绞肉机战场。
炮火连天,硝烟将天空染成一种绝望的铅灰色。
画面边缘,几个模糊的身影穿着一款老式的风衣。
他们手里拿着一些冒着轻烟的仪器。
正对着那些在炮火中挣扎、破碎、逐渐失去呼吸的麻瓜士兵。
照片里的人在相互争论。
艾登看不懂唇语。
但他能看懂那些人的表情。
遗憾,冷漠,甚至带着一丝“实验素材被浪费”的恼怒。
一行优雅的花体字批注在照片下方:
“麻瓜的重炮轰击效率过于低下且混乱,导致大量优质灵魂在完全脱离躯体前就被物理震荡撕碎,仅有少部分保留半数以上肢体者可以举行收集仪式。”
“建议:若能诱导其使用更‘安静’的杀戮方式,如生物毒剂,采集效率或许可以提升百分之五。”
胃部泛起一阵剧烈的痉挛。
酸水不可抑制地上涌,烧灼着食道。
艾登死死抓着书页,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病态的惨白。
他熟悉这些东西,在前世的东北,在那个无声的、让他泪流满面的纪念馆里,他看到过类似的东西。
平静的语气、思索的文笔、钻研的态度。
字里行间充斥着思绪与调研。
但当你仔细看去,这字里行间,描写着的,分明只有两个字——‘吃人’。
这些躲在英勇奋战之人背后的、如老鼠般蝇营狗苟的卑劣之徒。
他们不制造死亡。
他们只是期待死亡。
他们在悄无声息地催化死亡。
他们在利用死亡。
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炼金术的可能?
为了所谓的长生不老?
书本因失去寄托而掉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艾登的记忆被不可遏制的唤醒,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涌上心头。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着。
双眼中泛着通红的血丝。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
如果罗奇尔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格林德沃发动战争是为了掀翻这群“老鼠”的餐桌。
那邓布利多呢?
那个被印在巧克力蛙画片上、永远带着半月形眼镜、眼神睿智温和的那个人。
那个把“爱是最高深的魔法”挂在嘴边上的白巫师。
那个临死都在告诉哈利要相信‘爱’的家伙。
在这场足以毁灭人类文明的阴谋里,他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圣人?
还是一个为了维护某种所谓的“平衡”,对这种深层罪恶视而不见的帮凶?
这个念头甫一出现,就让艾登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这种猜测让他的内心开始变得沉重,压得他的脊背弯曲。
“不……”
艾登咬着牙,强行直起腰杆。
他不信。
他需要证据,他需要反证。
他必须找到哪怕一张纸片,来证明邓布利多的思路。
证明这一切只是格林德沃和他的圣徒们的自辩之词。
他动作有些踉跄的在书架间四处寻找,试图找到些有用的东西。
最终,在一个角落里,一个孤零零的黑色书架上。
那里没有任何装订好的书籍,只有一排排用粗糙绳线捆扎的羊皮纸卷。
书架顶端,镌刻着一行银色的德文,笔锋锐利如刀,带着一股凌厉的气势——致我们的过去。
艾登大致猜到了什么,他缓缓地走了过去。
每一步都绵软的像是踩在粘稠的沼泽里,沉重且压抑。
他知道这个书架上的都是什么了。
这是败者的哀鸣。
是历史的车轮碾过之后,残留下的暗红色的血痕。
他伸手取下最上面的一卷。
绳结松开,积攒了几十年的灰尘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