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笔落下。
墨绿色的羽毛笔尖,在羊皮纸上勾勒出一道收尾的弧线。
一个微小而精巧的花体,在字迹末端成型。
墨迹无声洇开。
这封信,完成了。
艾登放下了笔。
轻轻吹了吹这张信纸,让纸面上的墨迹阴干。
他没有选择粗鲁地戳破卡修斯的表演。
那样的话,一旦这封信被截获。
这难得的消息源便将会毁于一旦。
于是他用最华美的辞藻,盛赞了对方在水石书店中,对《君主论》那番石破天惊的“见解”。
而后,叙述的口吻便悄然一变。
他以一种近乎谦卑的姿态,甚至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稚嫩,提出了自己的“困惑”。
“……身处‘风雪欲来’的时代,一个‘渺小的个体’……”
“……究竟该如何效仿狐狸的智慧,以规避无处不在的陷阱?”
“……又该如何学习狮子的勇猛,来震慑环伺身侧的豺狼?”
信的结尾,他诚挚地表达了对卡修斯这位“兄长般前辈”的敬仰,并期待能有下一次机会,再次聆听他的教诲。
整封信措辞优雅,情感真挚。
字里行间,满是一个迷茫后辈,对智慧前辈发自内心的依赖与请教。
没有一个字提及格林格拉斯。
没有一个字提及邓布利多。
更没有半个字,去触碰那场堪称完美的演出。
但这封信本身,就是最直白的宣告。
“风雪欲来”的时代。
“渺小的个体”。
“狮子与狐狸”的困境。
这些词,对于同样熟读《君主论》且心怀鬼胎的格林格拉斯家族而言,他们必然能够明白艾登说的究竟是什么。
艾登将羊皮纸仔细的卷好,用滚烫的蜡油封缄。
而后,他轻叩书桌上一座仅有两英寸高的猫头鹰石像。
半个小时后,信使,便被唤来了。
风雪呼啸。
一只公共猫头鹰出现在艾登的窗外。
他羽毛蓬乱,眼神凶悍,显然是对艾登这种风雪天气还要送信的恶劣家伙提出的抗议。
艾登推开窗户将这倒霉的信差请了进来,随后略带歉意地递上几块上好的肉干。
他又将两枚锃亮的银西可,塞进它脚上那个专门收款用的小皮包里。
信差吃饱喝足,态度立刻转变。
它高亢地鸣叫一声,抓起那封信,毅然决然地冲入了漫天风雪中,身形迅速化作了一个隐约的墨点。
猫头鹰走后,艾登才感觉到一阵阵疲惫。
与这些老狐狸进行无声的博弈,对艾登这样的家伙来说难度极大。
他写废了一摞信纸,才有了这封信。
咚咚。
敲门声很轻,带着探寻的意味。
“艾登?你睡了吗?”
是莱姆斯的声音。
“还没,门没锁。”
莱姆斯推门而入,他穿着厚厚的睡衣,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牛奶。
“妈妈让我给你送来的,说喝了能睡个好觉。”
他将杯子放在书桌上,目光扫过桌上尚未盖紧的墨水瓶,和另一边被揉成团四散的羊皮纸团。
“谢谢。”
艾登笑了笑,端起了杯子。
温热的牛奶滑入喉咙,一股暖意驱散了他今晚的疲惫。
“你好像……心事很重?”
莱姆斯看着他,有些犹豫地问道。
他能感觉的到。
从他认识艾登开始,艾登就和其他的同龄人不一样。
虽然他一样会恶作剧,一样会偶尔撒娇发脾气,但莱姆斯总是觉得这不够真实。
他一直觉得,艾登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疏离。
他的人明明坐在这里,灵魂却像飘去了很远的地方。
曾经他不敢管,生怕遭到艾登的拒绝,但现在,他想试试。
“一些课业上的难题而已,你知道我的作业强度有多大的,兄弟。”
艾登温柔的答道。
他看着莱姆斯那略显担忧的神色,顿了顿。
“别担心,莱姆斯。”
艾登放下牛奶杯,对着他无比认真地说道,
“我只是在做一些……必须要做的事情。”
莱姆斯凝视着艾登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沉淀着莱姆斯读不懂的深邃。
但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选择相信艾登,然后继续努力提高自己,直到艾登需要自己的那一刻到来。
自己只需要静静等待就好。
……
第二天,英格兰威尔特郡。
格林格拉斯庄园。
宏伟的庄园完全笼罩在浓雾之中,在清晨尚且迷离的昏暗里,静默如一座孤岛。
书房内,壁炉的火焰静静跳动。
巨大的家族树挂毯在光影中忽明忽暗,无数先祖的名字在黑暗中低语,审视着他们的后代。
阿德里安·格林格拉斯,格林格拉斯家族的现任族长,正捏着一封刚刚由公共猫头鹰送达的信。
他的面容与卡修斯有七分相似,但气质更为阴沉威严,眼角的皱纹里沉淀着岁月的重量与权力异化后的冷酷。
卡修斯·格林格拉斯恭敬地站在一旁,连呼吸都微不可闻。
他悄悄地盯着父亲的脸。
却没有看到任何表情。
许久,阿德里安才将那卷散发着墨香的羊皮纸,递给了他。
卡修斯接过,一目十行地飞快扫过。
紧接着,那张完美保持的微笑面具,出现了瑕疵。
他握着信纸的手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那轻薄的纸张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沙沙声。
震惊。
难以置信。
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种被彻底看穿后的巨大挫败感。
“他……他怎么会……”
卡修斯的声音有些艰涩。
“是啊……他不仅看穿了,他还在给我们出题。”
阿德里安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他的声音从书房中传来,沉重而又古老。
“一道……决定你未来命运的题。”
“狮子与狐狸……”
卡修斯喃喃自语,冰冷的汗珠从额角滑落,滴在他的手背上:
“他是在问我,是想当摇尾乞怜的狐狸,还是想当一头……有胆量震慑豺狼的狮子。”
“他的用词,比这更狠。”
阿德里安转过身,威严的目光剖开卡修斯的血肉,直抵他的内心。
“‘渺小的个体’……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用这个词来形容他自己。”
“你觉得,这是谦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