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朱由检的这问题来得如此突兀而直接，把阿图说的浑身一震，几乎两腿一软，再次跪倒。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惊恐与慌乱：“奴婢不敢！奴婢……奴婢……”
她想说“奴婢怎敢”，想说“陛下恩同再造”，但那些违心的话到了嘴边，却像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恨吗？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覆灭她家族、将她从云端打落尘埃的“仇人”，可也是他，给了她和母亲、弟弟一条生路，甚至此刻还允许她坐在这里，平静地说话。恨意似乎被巨大的恐惧、迷茫以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敬畏所覆盖，变得模糊不清。
看着她惊慌失措、语无伦次的样子，朱由检心中了然，也并不逼迫。他轻轻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恨也罢，不恨也罢，日子总要过下去。大清已经亡了，这是事实。朕能给你的承诺是，只要你安分守己，用心做事，朕自会保你们平安。”
这承诺不算丰厚，但在此刻的阿图听来，却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她怔怔地看着朱由检，眼眶渐渐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她再次跪倒在地，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叩首：“奴婢……谢陛下恩典。奴婢定当尽心竭力，侍奉陛下，教导姐姐，绝不敢有二心。”
“好了，起来吧。”朱由检伸手虚扶，“夜深了，朕要歇了。明日还有事要忙。”
阿图拭去泪水，恭敬地行礼：“谢陛下，奴婢伺候完主子更衣便退下。”
阿图小心翼翼地服侍朱由检褪去外袍，换上寝衣。她的动作轻柔而细致，指尖偶尔不经意地触到皇帝的肌肤，便如受惊般飞快缩回，脸颊泛起淡淡的红晕。
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又交织在一起。
朱由检能感受到少女呼吸的细微变化，那份紧张与恭顺几乎凝成实质。他闭着眼，任由她摆布，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琪琪格像一团火，热情、大胆、带着未驯服的野性，却又是科尔沁送个给他的贡品，象征着新附部族的效忠与试探；而阿图则像一泓水，沉静、内敛、带着被规训过的柔顺，是爱新觉罗家献上的质女，代表着旧时代的终结与归顺。
火与水，野性与文雅，征服与归化……这对姐妹，恰好成了他处理北方问题的绝妙缩影。
“陛下，好了。”
阿图的声音轻轻响起，在任务完成后，略有犹豫的提醒，表示琪琪格已在稍早前就被绰尔济送到了偏殿，沐浴更衣，做好了侍寝准备......
朱由检闻言微微一顿，知道科尔沁部在寻求他对“贡礼”的后续回应。今日宴席，他既已收下这份“厚礼”，自然要给对方一个明确的“接纳”信号。
这不仅关乎琪琪格本人的命运，更关乎绰尔济乃至整个科尔沁部的安定与归心。
“知道了，稍后就宣她进来吧。”朱由检淡淡应了一句，然后道，“另外你也一起留下，去做下准备。”
阿图闻言，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她没想到皇帝会让自己……也留下。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她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手脚都冰凉了。
她倏地抬起头，望向皇帝的脸庞，似乎想从他那平静无波的神情中分辨出这话究竟是认真的，还是仅仅一句玩笑。
烛火在朱由检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不出半点戏谑。
在明白了这句话的意味后，阿图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慌忙低低应了声“是”后就踩着小碎步逃也似的出了殿去，苍白的脸上迅速的被红晕染满，甚至蔓延到了耳根。
对于侍寝，阿图并非没有预期，倒不如早在最初被额娘送来时，她就已认清了自己的命运，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她搞不明白，为什么陛下前两天没碰她，反倒今天让她和姐姐一起侍寝？她不敢再深想，只觉得心跳如擂鼓，手脚都有些发软。
偏殿内，琪琪格早已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轻软如云霞的薄纱寝衣，等的都不耐烦了。见阿图进来，她立刻眼睛一亮，带着几分好奇与期待迎上来：
“妹妹，皇上怎么说？他……他生我的气了吗？今晚……今晚怎么说.......”
琪琪格说完话，自己就先吓了一跳。
她没想到自己的声音竟然会如此颤抖，这才后知后觉的明白了自己的不安。
与白天里那大大咧咧的表现不通，在心底深处，她终究还是有一层恐惧，她被自己父亲以最卑微的样子送来，若是不能得到皇上的欢心，甚至被退回......那这份屈辱，她都不敢想象自己要怎么面对。
而还好，这样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阿图带来的消息让她松了好大一口气。但紧接着，阿图那句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一同侍寝”，又让她瞬间瞪大了眼睛。
见琪琪格模样，阿图紧张的摆手，表示可能只是她会错了意，陛下说的是让她留下，并不是侍寝，不可能如此荒唐。
但琪琪格听闻后却哈哈一笑，非但没有羞怯，反而紧紧地搂住了妹妹：
“傻妹妹，这有什么好怕的？在草原上，姐妹一同嫁给英雄，那是佳话，是荣耀！”琪琪格的眼睛在烛光下亮晶晶的，方才的不安被一种混合着兴奋和好奇的情绪取代，“这说明皇上喜欢我们呀！之前姐姐听说皇上没碰你，还在想要怎么把你推荐给，现在这不是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