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五月初四,山海关内。
肃亲王豪格的密使借着夜色,悄然叩开了洪承畴暂居的院落。
对于豪格的暗中联络,洪承畴并不意外。这位前明督师、如今大清的内院大学士,虽深受多尔衮器重,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中立与疏离。他早已察觉到多尔衮阵营内部因惨败而生的裂痕,也敏锐地嗅到了豪格一系蠢蠢欲动的野心。
而相比于范文程坚定的站定多尔衮,献言献策外,洪承畴心中显然有不同的想法。
秘密撤军,抓捕扣押肃亲王,这个计划看起来确实可行,但显然范文程忽略了人心。
多尔衮与多铎麾下共计四万余的大军想要快速撤退不可能完全保密,更别提兄弟阋墙,还想要趁乱对豪格下手了。
一旦此事走漏风声,很可能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
于是,就在昨夜,趁着这个计划还没完全推行,洪承畴便做出了自己的选择——将这个消息,通过一条隐秘的渠道,递给了豪格。这既是政治上的投机,也是一种审时度势的自保。
身处异国朝廷,又是降将的身份,迫使他需要时时刻刻紧盯风向变化,在满洲权贵的政治斗争间维持平衡,以便在必要时,为自己和那些追随他的汉人降官集团寻找一条新的退路。
如今见豪格果然找上门来,洪承畴心中暗定,面上却不动声色,将使者引入内室密谈。
......
密室内,烛火摇曳,在微光中映照出洪承畴清瘦的身影。
他身着寻常的深蓝棉袍,未戴官帽,只以一根木簪束发,全然不似权倾朝野的内院大学士,倒像一位深夜备课的老塾师。
豪格的密使是个精瘦的戈什哈,唤作阿尔津,他悄悄入了室内,见四下无人,心中暗定,伸手入怀,掏出一只沉甸甸的牛皮包裹恭敬送上。
那包裹口松开些许,露出里头黄澄澄的金锭与一匣浑圆莹润的东珠。
“肃亲王的一点心意,请洪先生笑纳。”
阿尔津压着嗓子,汉话说得生硬,但眼神锐利如鹰:“咱们王爷说了,先生昨夜送来的‘风声’,抵得过数万雄兵。”
洪承畴眼皮都未抬一下,缓缓伸手推开送来的礼物,那珠光宝气的光芒映在他的眼里,竟似是没有激起半分涟漪。
“肃亲王谬赞了。”
洪承畴声音平淡,听不出半分喜怒:“老朽不过是就事论事,不忍见八旗内乱,折损我大清元气罢了。肃亲王若是因此看高老朽一眼,倒是叫老朽惭愧了。”
阿尔津微微一怔,心中暗道这老狐狸果然谨慎,嘴上却更恭敬几分:“先生过谦了。王爷深知先生高义,也明白如今的处境。多尔衮虽暂时让步,但其人居心叵测,将辽西防务与山海关西线尽数抛给王爷,分明是要王爷直面崇祯的兵锋,他自己则坐收渔利,甚至可能背后捅刀。王爷为此忧心忡忡,夜不能寐,特遣奴才前来,恳请先生赐教破局之策!”
洪承畴沉默片刻,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肃亲王所虑极是。”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摄政王此计,名曰‘以退为进’,实则是‘驱虎吞狼’,更兼‘借刀杀人’。他将最险要、最可能爆发大战的前线交给肃亲王,若胜,他可居调度之功;若败,或损失惨重,他便可将罪责尽数推给肃亲王,甚至趁王爷势弱时一举铲除。而他自己,手握关城核心与精锐,进退自如。”
阿尔津听得背脊发凉,急道:“那……那王爷岂不是危矣?还请先生指点迷津!”
“莫急。”洪承畴摆了摆手,“此事虽险,却也并非无解。关键在于,肃亲王能否看清真正的敌人是谁,以及……如何将多尔衮的‘毒计’,反过来变成自己的‘利器’。”
“利器?”阿尔津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