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州城,刺史衙门。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火苗子舔着铜盆边沿,墙上字画被映得忽明忽暗。
赵崇德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捏着一盏茶。碧螺春泡了三遍,茶水已没了颜色。指甲盖敲在瓷壁上,叮叮叮地响。
庞师爷袖手站在门口。
“东翁,李清晨走了。”
“什么时候走的?”
“卯时出的雍州北。老孙头赶的车,往潜龙城方向去了。”
赵崇德把茶盏搁在茶几上。瓷底碰着紫檀木面,发出一声闷响。
“走之前留了什么东西没有?”
“留下了三台掘土机,两个徒弟,一个张师傅。还有一封信。信封是蜡封的,信在宇文成手里。”
“信上写了什么?”
“不知道。”
赵崇德站起来,背着手在花厅里踱步。靴底踩在青砖上,咯吱咯吱响。
“她在雍州北待了几天?”
“两天,说是潜龙城那边杨素素催她回去做钨钢刀片的成分分析。张师傅和掘土机还留在工地上,渠已经挖了大半,再有三天就能完工。”
“两天。”
赵崇德停下脚步,手指在茶几上敲了三下。
“两天时间,她干了多少事?”
庞师爷掰着手指头数。
“第一天拉了三台掘土机到工地,帮宇文成改了渠线图纸,南洼地那段坡度重新算了一遍,让张师傅试了掘土机夜班模式,立了四盏电灯。第二天托北大学堂法律教习来雍州调阅州府档案,查了南洼地的地契,在雍州北县衙门口贴了一张告示。”
“什么告示?”
“招学徒的告示,北大学堂要在雍州北设农机维修点,招三个学徒。条件是白天干活晚上念书。第一个报名的是张翠花,就是那个在工地上扛土的女人,抱着个两岁的娃说要当学徒。”
赵崇德脸上又白了一分。
“一个十九岁的丫头片子,来了雍州北两天,修渠,改图纸,查档案,办学堂,招学徒。每一件事都卡在我的七寸上。她知道我要干什么,比我还清楚雍州的规矩漏洞在哪儿。”
“东翁,这个李清晨不是一般的讲习。她是唐王府的大小姐,苏小婉的女儿,苏文的学生。盾构机激光导向系统就是她设计的,这种人脑子比我们快。”
“用你说。”
赵崇德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得舌根发麻。
“好在她走了,她走了,宇文成就是个没靠山的七品县令。北大学堂的法律教习还在路上,最早后天到。这几天空档够我们动手了。”
“东翁的意思是?”
“今天下午带人去雍州北,把宇文成带回来。就说州府有事要跟他商议,请他配合。不要动粗,不要给旁人留下把柄。客客气气地请,客客气气地带走,到了州府就不由他了。”
庞师爷凑近一步。
“以什么名义请?”
“商议南洼地渠线改道的事,他不是要修渠吗?南洼地的地契问题还没厘清,州府有责任跟他当面沟通。这是公务。李清晨走了,他拿什么理由推?”
赵崇德走到窗前。
窗外是雍州城的城墙,灰扑扑的青砖在日头下泛着惨白的光。墙垛子上站着一排麻雀,缩着脖子,羽毛被风吹得蓬起来。
“李清晨在的时候,我不敢动他。唐王府的能量现在比刘策还大,唐王一句话,我这个刺史就做到头了。但李清晨走了,规矩就是规矩。他宇文成违规修渠,我这个当刺史的按规矩办事,说到天边去也挑不出毛病。”
“东翁高明,趁李清晨不在,先把人拿住。等法律教习到了,事已经办完了。生米煮成熟饭,他们还能翻了天?”
“去吧,多带几个人。不要穿官服,穿便服。别让工地上那些人看出来。那帮泥腿子被宇文成喂饱了,万一冲动起来不好收拾。”
庞师爷退出花厅。
赵崇德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炭盆里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