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成知道吗。”
“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是佃户的儿子，走了一千八百里路去潜龙城读书，在北大学堂拿第一。他不知道他读的书、用的纸、住的宿舍，有一部分银子是宇文家出的。也不知道他爹在雍州种地交七成租——交的那七成里，有一成被您父亲吃过。”
赵乾停了停。
“欠他的债，宇文家还没还完。”
宇文肃走到花厅门口，月亮已经移到了院子当中，桂花树的影子铺在青砖地上，像一张被裁碎的网。
“我父亲当年欠下的债，不是六年就能还清的。但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记得。唐王说，你们北边吃不下，还有南边。南边大得很。那我现在加一句。”
他转过身，看着赵乾。
“南边再大，也是退路，不是出路。宇文家的出路在哪里。”
“在雍州北。”
赵乾站起来。
“宇文成是宇文家翻身的唯一机会。不是因为他是天才，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跟宇文家的过去划清了界限的人。他在朝堂上说要查宇文家，把账贴城门口。他说这话的时候，满朝文武都以为他疯了，但刘策听懂了他的意思。”
“他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告诉刘策：我跟宇文家不是一伙的。你信我，我就帮你聚民心。你不信我，我回潜龙城搬锰矿。”
“刘策信了。”
“信了，不但信了，还在朝堂上当众替他扛弹劾。这意味着刘策在赌——赌宇文成这把刀不会砍到自己。我们送粮种送农具，是在帮宇文成这把刀磨得更快。刀磨快了，宇文家才能借着刀光，重新站回台前。”
赵乾的声音沉下去半分。
“但这条路有风险，宇文成这把刀，将来会不会砍向宇文家，谁都不知道。”
宇文肃沉默了片刻。
“如果砍呢。”
“如果砍，那就是宇文家活该。”
赵乾的声音很平静。
“欠的债总要还的。宇文成要查江陵码头的账，要查蜀地盐井的税，要查琼州蔗糖的份额——随他查。查出来，宇文家认。该补的税补，该罚的款罚，该坐的牢坐。但在他查之前，我们先把东西送到。让他知道，宇文家不全是卓兄那样的人，也有愿意铺路的人。”
“你亲自去雍州北，粮种、农具都准备好了，带上人，走水路。”
赵乾点头应下。
“到了雍州北，怎么说。”
“就说这批东西是宫中娘娘的恩典，娘娘念及子侄在外任官辛苦，特赐粮种农具以助新政，不用说别的。”
“宇文成会信吗，他在朝堂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说要去江陵查宇文家的账。现在宫中忽然来了一批‘娘娘的恩典’，以他的脑子，不会想不到是谁送的。”
“他会想到。”
宇文肃的目光落在案上那盏快要燃尽的烛火上。
“但他不会拒绝，因为他现在需要这批东西。库里三十二两银子，撑不了秋播。他爹留的那点糜子种，种不满三亩坡地。他有天大的志向，也得先让农户吃饱肚子。饿着肚子的人，种不了新树。”
“他拿到东西，会用。用完之后，他会来江陵查账。查完之后，他会把账贴到城门上。这就是宇文成。他就是这样的人。我们送东西不是要收买他，是让他将来查账的时候知道一件事。”
赵乾接过了话头。
“什么事。”
“宇文家在改。改了六年。改得够不够，让他自己来看。他砸门，我们铺路。他查账，我们交账。他要公平，我们给他公平。他要民心，宇文家也需要民心。我父亲把宇文家的民心丢光了，我们一颗一颗捡回来。”
赵乾整了整衣冠，郑重地应下了这趟差事。
宇文肃转身往里走。
“还有一件事，你刚才说，南边的部落欠宇文家的人情。这份人情，够换什么。”
“够换一条从琼州到爪哇的安全航线。沿途三十多个部落，宇文家的船经过他们的地盘不用交保护费，遇到风暴可以在他们的寨子里避风。这份人情，沈万三都换不来。沈万三的船队走的是远海航线，从来不靠岸。宇文家的航线走的是近海，一个部落一个部落停过去。速度慢，但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