豹崖之上,吴之茂的中军大帐一片纷乱,帐帘掀开又落下,落下又掀开,进出的军将几乎不停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惊慌,带来的消息一道比一道急,一道比一道坏。
吴之茂站在地图前,一动不动,地图上被他标满了红点,万家艮遭攻,风吹岭遭攻,大陆娅双河场据点失守…….他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与困惑的苍白。
炮声从远处传来,沉闷如雷,一阵紧过一阵,隔着豹崖的绝壁深谷,那声音被放大了数倍,在山谷间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发麻,更远处,火光冲天而起,不知是不是红营的开花弹点燃了附近的山林,万家艮方向的天空被大火映照得一派通红。
但爆炸不仅仅来自于万家艮,吴之茂走到帐外,站在崖边,向东望去,秋夜的天幕下,东边的天际被映得一片橘红,那是万家艮在燃烧。而朝天望和风吹岭方向,还有大陆娅的山头上,也有火光在夜色中明灭,闪闪烁烁如同天上的繁星,那是红营穿插迂回的部队在使用他们的步兵炮或炸药包、震天雷等爆炸物攻山,没有万家艮那般激烈,却持续不断。
三处火光,三处战场,几乎同时燃起,吴之茂的手指攥紧了崖边的岩石,在他的设想里,四道防线应该是层层阻击、步步为营。红营若从正面来攻,先打万家艮,再打朝天望和风吹岭,最后才是大陆垭。三道防线依次接敌,每一道都能迟滞红营至少一日。如此层层消耗,等红营攻到豹崖下,必然要消耗不少的时间、付出不小的代价。
他也很清楚红营穿插迂回的本事,对此也不是没有准备,比如在各处山道小路设卡、督令各部多派巡哨、烧毁船只栈桥、破坏道路等等,他甚至还找来当地村民做向导,将许多不为外人所知的小路和兽道给破坏抹平掉。在吴之茂眼里,红营再怎么有本事,在这种情况下依旧能穿插迂回,来的最多也就是些小部队,各条防线驻军足以分兵应付而不动摇阵线。
但如今这情况……他的那些准备显然都成了无用功,万家艮在打,朝天望在打,大陆垭也在打,三道防线,同时遭到了进攻。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红营不止从正面来攻,他们有兵马从侧面迂回,有兵马从后方包抄,甚至有兵马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直接插进了他的防线腹地,而且不是一两支小部队,而是一整支能攻坚的军队!
白马山方圆数十里,山高谷深,林密路险,许多地方连当地的猎户都说“鸟都飞不过去”,红营是怎么过去的?他精心布置的防御阵势,几乎是在开战的一瞬间就陷入了四年烽火、处处受敌的境地,让他一时有些束手无措,各条防线都在派人来讨求援军,可他手里的预备队该往哪里派?吴之茂行军作战多年,此时竟然是大脑一片空白。
吴之茂看着悬崖下的深谷,脸上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在问身边的将官,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白马山如此险恶的地势,处处是密林深谷,这雨又下个不停……红营……怎么过去的?天神下凡不成?”
周围的官将一个个闭嘴不言,他们自然也无法回答,帐中,传令兵还在进进出出,一道道战报还在不断送来,每一个消息都在加剧着那种四面楚歌的压迫感。
吴之茂还站在原地一动没动,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从沉思中拉回现实,一个浑身血污的将领被两个亲兵架着,跌跌撞撞冲了过来,他一到吴之茂身边就扑倒在地,声音嘶哑:“大将军!万家艮……万家艮失守了!”
四周一片死寂,吴之茂更是心头一颤,万家艮失守本就在预料之中,他也没指望万家艮面对着红营正面攻击能够守住多久,可丢的这么快,依旧出乎他的预料,他身边的副将张起龙脸色铁青,一步跨上前,揪住那将领的衣领:“你说真的?万家艮真的丢了?刘贵人呢?他干什么吃的?拍着胸脯说要誓死守把万家艮,这才守了半天不到的时间,怎么就丢了?”
“刘参将……刘参将也殉国啦!”那名将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红营的炮,太猛了,咱们的工事,被炸平了七八成。刘参将……刘参将带着残部,退守村中一处炮台,那炮台在藏在村东的林子里头,红营没有发现,他们的步兵冲进万家村,遭了我们的炮轰,死伤了几十个,被打退了…….”
“然后……然后红营的炮弹就落了下来,长了眼睛一般,开花弹一发接一发,打进炮台里就是一次接一次的爆炸,末将亲眼看着,炮台整个都给炸垮了,红营的兵冲进废墟里头,刘参将都没有出来,想来……已经殉国了!”
周围再也没有人再说话,吴之茂一双手微微颤动着,刘贵,这个跟了自己八年的骁将,确实如他所言,誓死守把万家艮,战斗到了最后一刻,并为此丢了自己的性命。
忠勇可嘉,没人能指责这么一个战死沙场的忠勇之人,可说来说去,万家艮也是不到半天,就被红营给攻破了。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得让人窒息。吴之茂缓缓转过身,重新望向远处那片燃烧的天空,万家艮方向的火光比方才更盛了,照得天边如同白昼,如今那条防线上,还能够拦住红营进军的,恐怕只剩下这突然燃起的山林大火了。
就在这时,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帐帘猛地被掀开,一个浑身泥泞、满脸惊惶的将领跌了进来,声音尖锐的喊道:“大将军!茶园!茶园村丢了!”
“什么!”周围的将官顿时如同炸了锅一般,茶园村算得上是腹地,怎么会突然就丢了?那名将领扑倒在地,哭诉道:“红营…红营突然从林子里冲出来,茶园守军毫无防备,还以为是自家的兵,被他们骗开门涌进来,茶园村……就这么丢了!”
吴之茂盯着他,眼神空洞,远处的炮声还在轰鸣,一声比一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