绍宴镇的后续收尾,自然有专人负责。
许琛从不是事必躬亲的保姆,他的价值在于掌舵,而非划桨。
临走前,他言简意赅。
“圆颖姐,厂房改造和人员培训,你最熟,交给你。”
“王律师,和那个闽商的谈判,底线是长租,价格可以适当放血,核心是盘活厂子。”
王律师郑重推了推眼镜,将要点记下。
真正的硬仗,是在联系上那位背景复杂的闽商之后,那需要许琛亲自坐上牌桌。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赵圆颖家乡之事,只是这趟旅程的序章。
下一站,是为另一位被折断翅膀的天才,续上一个迟到太久的梦。
……
飞机撕开云层,三个多小时后,稳稳降落在北城机场。
窗外的景致,从江南水乡的婉约,切换为北方都市的开阔硬朗。
一夜休整,车队穿行在陌生的街景中。
“我们……这是去哪?”沈星苒看着窗外,终于还是按捺不住好奇。
许琛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闻言,眼皮都未抬。
“去圆一个梦。”
又是这种谜语人的回答。
沈星苒秀眉微蹙,却没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的侧脸。
她有一种直觉,许琛总会给她答案。
果然,车子拐过一个路口,许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还记得我们公司的美术总监吗?”
“美术?”沈星苒反应极快,一个名字瞬间跃入脑海,“赵飞鱼?”
“对。”许琛终于睁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欣赏,也带着一种惋惜。
对于赵飞鱼,许琛的印象是割裂的。
初见时,那是个打扮精致,梳着双马尾,嘴巴里面神神叨叨的中二病患者。
但当她在许琛面前展现才华的瞬间,所有偏见都被碾得粉碎。
那不是才华。
那是天赋。
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恐怖天赋!
一个能把色彩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怪物!
顾有文的技术团队,论技术力,国内顶尖。可要让那群整天跟数据模型打交道的糙汉子谈艺术感染力,纯属天方夜谭。
他们的作品,技术上无懈可击,艺术上,却总是差了那么一口气。
直到赵飞鱼加入。
《口袋精灵》里,小智与皮卡丘初遇,少年清澈的眼眸与漫天炸裂的金黄电光交织。
《海贼》里,索隆败于鹰眼,高举长刀向天怒吼,那被夕阳染成血色的天空与大海,充满了不屈的悲壮。
这些被粉丝们反复截图,逐帧分析的“名场面”,全都出自赵飞鱼之手。
那种直击灵魂的磅礴冲击力,是故事脚本无论如何也无法赋予的。
可以说,“有文工作室”能一炮而红,赵飞鱼至少占了一半功劳。
所以,即便她年轻,喜欢穿着COS衣服在公司里面乱逛,公司内部也无人不服,尊称她一声“小赵总”。
当然,许琛从没想过用一纸合同捆死这种天才,让她跟着顾有文去做原创动画,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他这次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一件,比事业更重要的事。
当初,这位画坛宠儿流落到江城,并非在传统绘画领域混不下去。
恰恰相反,是因为赵飞鱼太行了!
十二岁拿遍国内青年画展大奖,十六岁,更以一幅《星空下的旧厂房》,斩获分量极重的国际青年艺术家奖。
年少成名,烈火烹油。
赵飞鱼的画,在艺术品市场被炒到了一个成年人看了都乍舌的价格。
然后,悲剧发生了。
车内的气氛,随着许琛的讲述,一点点变得沉重。
“因为画太值钱,动了贪念的,是他的亲舅舅。”
“一个赌徒,欠了巨债,走投无路,深夜撬开了外甥女的画室。”
沈星苒下意识地捂住了嘴。
“那一晚,他父亲照常去画室巡视的时候,黑暗中只看到一个撬画框的黑影,以为是贼……”
许琛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心上。
“情急之下,一棍下去,正中后脑。”
“等打开灯,才发现倒在血泊里的,是自己的小舅子。”
“她舅舅成了植物人,至今未醒。”
一场由贪婪和愚蠢酿成的家庭惨剧。
许琛的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沈星苒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最致命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许琛看向她。
“她舅舅当时想偷的,正是她准备用来在个人画展上压轴的,也是她最得意的作品。”
“亲人的血,溅在了画上。”
“从那天起,这位视绘画如生命的天才,开始害怕自己的画笔,恐惧那些曾经带给他无上荣耀的色彩。”
车,缓缓停下。
沈星苒抬起头,当她看清窗外的建筑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是一座无比宏伟、圣洁的白色殿堂。
——北城国家艺术中心!
国内最高的艺术殿堂!
她瞬间明白了许琛的计划,一股巨大的震撼冲刷着她的心防。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合作,也不是物质奖励。
他要在这里,为那个被悲剧击倒的天才,重新举办一场迟到了太久的个人画展!
这是一种救赎!
“一场……画展?”沈星苒声音发颤,她觉得许琛这个人,手笔大到可怕,心思又温柔到可怕。
但她立刻想到了那个最核心,也是最无解的死结。
那个心魔的源头。
“可是……那幅画呢?”
她艰难地开口,“那幅最重要的画,怎么办?”
一幅沾着亲人鲜血的画,一个天才画家无法面对的心魔。
这个问题不解决,再盛大的画展,对赵飞鱼而言,都只是一场公开处刑。
这不是钱能解决的问题。
许琛看着她写满忧虑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商人独有的精明,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自信。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看了看表,目光投向不远处。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正缓缓驶来。
“别急。”
许琛的嘴角微微上扬,吐出两个字。
“答案,来了。”
黑色的商务车门应声滑开。
一道穿着高定西装,气场全开的飒爽身影从车上跨下,正是PU公司如今当之无愧的CEO,霍亚薇。
不过,这位大总管一下车,看到好整以暇等在那里的许琛,便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许大老板,你可真行啊。”霍亚薇踩着高跟鞋快步走来,话语里带着一丝奔波后的疲惫,“我那边上千万的合同字就差签了,你一通电话就把我喊了回来。怎么,嫌钱烫手了,不想要了?”
许琛呵呵一乐,丝毫不在意她的抱怨。“上千万的合同哪有这边重要。再说了,钱什么时候都能赚,霍学姐你这谈判桌上的女王,晚去两天,只会让对方更没底气,说不定还能多要两个点呢。”
他顿了顿,才慢悠悠地抛出真正的理由:“江南美院的电话都打过来了,几位老教授联名担保,你说我能不来吗?比起耽误了这边,你那点钱,还真不算什么了。”
霍亚薇原本还带着几分怨气的脸上,瞬间浮现出难以掩饰的诧异。
“你还真说服了那么多人?”她上下打量着许琛,仿佛在重新认识这个学弟。
许琛摆了摆手,姿态放得很随意:“这有什么难的。有魅力的又不是我,如果不是因为赵飞鱼那丫头本身,也没有这样的号召力。”
“行啊你。”霍亚薇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筹集了多少画?”
“不多。”许琛嘿嘿一笑,“也就够办个小型画展的程度。哦对了,还有几位教授自己的压箱底作品呢。”
沈星苒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她看看许琛,又看看霍亚薇,再看看不远处那座圣洁的艺术殿堂。
不是说要为赵飞鱼举办个人画展吗?怎么听起来,又变成了什么教授联名,还有同学们的画?
就在她满心困惑之际,另一辆黑色的奔驰也缓缓驶到了面前。
驾驶座的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面容儒雅的中年帅哥,正是顾有文。他先是快步绕到许琛面前,感激地冲他笑了笑,随后才转身,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一个身影从车里走了下来。
依旧是那身哥特风的蕾丝裙,张扬的粉色长发扎成了双马尾,只是那张总是带着几分中二与疏离的精致小脸上,此刻却布满了毫不掩饰的怒气。
是赵飞鱼。
她一眼就锁定了人群中的许琛,快步走了过来,那架势,仿佛要当场手撕了他。
霍,这都给气出正常人的反应了。
许琛心里暗自吐槽了一句。
“许琛!”赵飞鱼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冰碴子,“这是你的主意?”
许琛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
“好,很好!”
赵飞鱼气得发笑,她伸出纤细的手指,直指许琛的鼻子,“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海贼》和《口袋精灵》的美术部分我全都不会再碰!这个所谓的画展,我更不会参加!你们爱怎么办怎么办,自己想办法跟媒体解释,为什么主角不在场吧!”
少女的威胁掷地有声,充满了决绝。
然而,许琛只是失笑摇头。
“谁告诉你,这是你的画展了?”
这句话,让赵飞鱼准备好的所有后续怒火,都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她愣住了。
许琛抬手指了指不远处艺术中心入口立着的巨幅海报,好整以暇地开口。
“自己不认识字?去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念一念?”
赵飞鱼将信将疑地转过头,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那张设计得极具艺术感的海报上,一行醒目的艺术字体清晰地映入眼帘。
【流光逐梦——江南美术学院第三十六届毕业生作品展】
毕业生画展?
第三十六届?
赵飞鱼的脑子“嗡”地一下,一片空白。
这不正是……她自己的那一届吗?
所以,今天这里举办的,根本不是她的个人画展,而是她所有同届同学的毕业画展?!
“你是告别自主绘画了,又不是告别美术界了。”许琛看着她那副呆滞的模样,饶有兴致地打趣道,“自己同学的毕业作品,不去看看么?”
赵飞鱼的心,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是不想再拿起画笔,不想再面对那些会勾起痛苦回忆的色彩。
但这不代表她没有感情,不代表她失去了同学情谊。
能把毕业画展办在北城国家艺术中心,这在国内任何一所美术院校里,都是想都不敢想的荣耀。
这说明,她的那些同学,这两年并没有虚度光阴,他们都成长为了能独当一面的优秀艺术家,有了被整个行业认知和展现的实力。
这是天大的好事,是值得为他们所有人庆贺的事情。
“今天不对外,是内部预展。明天你想来,还不一定能进得去呢。”
许琛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引诱,“走吧,你的同学们,都在里面等着你呢。”
赵飞鱼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嘴硬的话来维持自己最后的骄傲。
可那双总是带着疏离的眼眸里,却早已不受控制地泛起了一层复杂的水光。
她只是冷哼了一声,没有再看许琛,步子却已经忍不住,跟着大家一起,朝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走去。
一踏入展厅,熟悉而又陌生的艺术气息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