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内部,时间是一种被精准调校、却又彻底虚无的流体。没有日出日落,没有季节更迭,甚至没有明确的空间方位感。只有嵌在弧形金属墙壁上、散发着恒定、冷白、毫无生命气息光芒的条形灯带,如同某种巨大生物体内冰冷、均匀流淌的发光淋巴液,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照亮着这个直径不超过十米、高约五米的、标准圆柱体空间。空气是经过过滤循环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类似医院消毒水和精密电子设备散热时产生的、微弱的臭氧与塑料混合的、令人隐隐不适的“洁净”气味。温度恒定在二十度左右,湿度也控制得恰到好处,不干不湿,却让人感觉不到任何属于自然的、鲜活的温度和湿度变化。
寂静,是这里的主旋律。但那不是荒野或安全屋中那种蕴含着自然声响底噪的寂静,而是一种被高度隔音材料和技术处理过的、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耳朵会因为缺乏刺激而产生细微的、持续的耳鸣,仿佛有无数只金属昆虫在颅腔深处振翅。偶尔,会有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来自通风系统或某些隐藏设备的、低频率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但那声音非但不能打破寂静,反而更加衬托出这环境的非人感和囚禁的本质。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囚室,不如说是一个高科技的、无菌的、为某种特定“观测”或“实验”准备的培养皿。而胡八一,就是这培养皿中,那个被观察、被等待、或许也在被动“培养”着的唯一生命样本。
他躺在一张与地面一体成型、铺着白色合成材料软垫的、固定的平台上。平台的角度可以微调,此刻他保持着半躺的姿势,身上盖着一张同样洁白、轻薄、却毫无暖意的织物。他的双手和双脚没有被镣铐束缚,但手腕和脚踝处贴着几个圆形的、冰凉湿润的感应贴片,连接着细细的、颜色各异的导线,通往平台下方看不见的仪器。一根更细的、半透明的软管,从他手臂的静脉延伸出来,连接着旁边一个挂在金属支架上、正以极其缓慢、精确的速率,将某种无色透明液体输入他体内的输液袋。
药物。他清楚地知道,那些持续滴入他血管的液体里,含有成分复杂的镇静剂、肌肉松弛剂,可能还有某些作用于中枢神经、影响认知和记忆的玩意儿。“方舟”的人(他从未在这里见过除了最初那两个穿白大褂、面无表情的“医生”之外的任何人)显然不希望他保持清醒的思考能力,或者拥有反抗的体力。但又不能让他彻底失去意识,因为他们还需要他“活”着,需要他作为“钥匙”,等待那个所谓的“三星一线”时刻。
大部分时间,他的意识都处于一种昏沉、漂浮、边界模糊的状态。像漂浮在温暖(恒温系统模拟的虚假温暖)而粘稠的深海里,思绪缓慢如淤泥,无法凝聚成有效的念头。身体的感觉也被药物钝化,只剩下输液针头处细微的、持续的胀痛,和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带来的、深层次的僵硬与酸痛。他无法集中精神去思考逃跑计划,甚至无法清晰地回忆被捕前后的细节,记忆的碎片如同水底的沉沙,偶尔被暗流搅动,泛起混浊的一角,又迅速沉没。
然而,在这种药物导致的、人为的浑噩与无力之下,他的梦境,却如同挣脱了缰绳的野马,变得异常活跃、清晰、且……充满某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真实感”。那些在清醒时被药物压制、被他强行忽略的恐惧、焦虑、愧疚,以及对同伴命运的担忧,在睡眠(或者说,是药物诱导下的意识模糊状态)的掩护下,如同找到了决口的洪水,汹涌地冲入他毫无防备的精神世界,与记忆深处某些早已沉淀、甚至被遗忘的画面、声音、情感,交织、扭曲、发酵,形成一幅幅光怪陆离、却又直指核心的梦境图景。
梦的开端,常常是那片熟悉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起伏不平的高原草甸。风吹过,草浪翻滚,如同燃烧的火焰。他站在草甸上,脚下是松软带着弹性的土地,鼻尖是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一切都真实得不像梦境。然后,他会看到一个背影,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梳着两条乌黑油亮大辫子的、苗条而熟悉的背影,正背对着他,朝着草甸深处、夕阳沉落的方向,慢慢地走去。
是秦娟。
“秦娟!等等!” 他听到自己在梦中喊,声音急切,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混合着惊喜、愧疚和难以言喻酸楚的情绪。他想追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迈不开步子。
秦娟仿佛听到了,她停了下来,缓缓地转过身。夕阳的余晖给她清秀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但她的面容却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中,看不真切具体表情。只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透过光晕,静静地、带着一丝淡淡的哀伤和……了然的温柔,注视着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复杂。有对他当年不告而别、音信全无的幽怨吗?有对他如今身陷囹圄、生死未卜的担忧吗?还是……有某种更深沉的、他无法理解的、仿佛洞悉了他此刻处境和未来命运的悲悯?
胡八一的心在梦中揪紧,他想解释,想道歉,想说这些年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但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无尽的愧疚,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他辜负了她。无论当初离开有多少不得已,有多少更高远(或者自以为更高远)的目标,他终究是抛下了那个在高原小镇等他、眼里心里只有他的姑娘,让她在无尽的等待和猜测中,独自度过了最好的年华。而他,非但没有功成名就、衣锦还乡,反而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关在这不人不鬼的地方,连生死都操之于他人之手。
就在这时,梦境毫无征兆地切换了。温暖的金红色夕阳和草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蛊神谷深处,那间光线昏暗、弥漫着奇异草药和酥油灯气息的、供奉着巨大诡异神像的石室。多吉祭司那张沟壑纵横、仿佛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古老智慧与沧桑的脸,在摇曳的、昏黄的火光中,从阴影里缓缓浮现,正对着他,近在咫尺。
多吉的眼睛,不像秦娟那样笼罩着光晕,而是异常清晰、锐利,甚至带着一种咄咄逼人的、穿透性的力量,死死地盯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悲悯,没有哀伤,只有一种沉重的、仿佛背负着整个部族乃至更古老宿命的严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临终托付般的急切。
“胡八一……” 多吉的声音嘶哑、低沉,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直接从这石室的岩石深处、从时光的彼岸传来,带着嗡嗡的回响,“‘钥匙’……不止是物……更是血脉……是传承……是羁绊……你……明白吗?”
胡八一想摇头,想说不明白。什么钥匙?什么血脉传承?他脑子里一片混乱。但多吉不给他思考的时间,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看穿胡八一混乱的思绪,继续用那种沉重的、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他们……在等你……等你被‘三星’指引……打开‘囚笼’……释放……或者……终结……”
“释放什么?终结什么?多吉祭司,你说清楚!”胡八一在梦中焦急地追问。
但多吉的脸开始变得模糊、扭曲,仿佛融入了背景摇曳的火光与阴影中。他的声音也变得断断续续,越来越远:“记住……星图……在你的血里……在你的梦里……不要相信眼睛……相信……感觉……相信……那些为你流血、为你守候的……人……”
话音未落,多吉的身影彻底消散。石室也轰然崩塌,无数石块和灰尘朝他砸来!胡八一惊恐地想要躲避,却动弹不得。然而,预想中的撞击和疼痛并未到来,那些崩塌的景象如同烟雾般散开,他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金红色的草甸上,但这一次,秦娟不在。
草甸在燃烧。不是夕阳的余晖,而是真正的、熊熊的、橘红色的火焰!火舌吞噬着青草,发出噼啪的爆响,浓烟滚滚,热浪灼人。而在火焰的中心,在那片被烧得焦黑的土地上,隐约可见几个扭曲的、痛苦挣扎的人影!是阿木!是王胖子!是Shirley杨!他们浑身是火,发出无声的惨叫,朝他伸出手,仿佛在求救,又仿佛在控诉!
“不——!!!” 胡八一在梦中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用尽全身力气想要冲进火海,但脚下的大地突然裂开,他整个人向下坠落,坠入无边的、冰冷的黑暗深渊!
坠落的过程中,无数破碎的画面、声音、感觉,如同高速旋转的万花筒,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意识:
——蛊神谷壁画上,那些扭曲的星辰连线,和中央那个巨大的、仿佛在旋转的、由无数细小符文构成的、如同瞳孔般的图案,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并且“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旋转,散发出冰冷、古老、充满诱惑与不祥的气息……
——阿木将那个装有“指引之石”的皮囊塞进Shirley杨手里时,眼中一闪而过的、近乎解脱般的决绝,和他最后那句平静的“这边,我来”……
——王胖子在颠簸的吉普车上,疼得脸色惨白、汗如雨下,却还咬着牙对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说“老胡,放心,胖爷我命硬”……
——Shirley杨在黑暗的巷道中回头看他,脸上沾着血污,眼神却亮得惊人,对他说“走!别回头!”……
——还有“方舟”那个冷峻的男人(“灰烬”?)将他铐上手铐时,那冰冷而充满掌控感的声音:“‘钥匙’先生,欢迎来到‘灯塔’。‘三星一线’之时,就是你履行职责之日。”
这些画面、声音、感觉,互相纠缠、碰撞、叠加,最后都汇聚成一个低沉、浑厚、仿佛来自宇宙深处、又仿佛是他自己心跳与血液奔流声放大后形成的、充满无尽诱惑与极致危险的、持续不断的、单调的呼唤低语:
“来……来吧……打开……释放……回归……你是钥匙……你是门扉……你是归宿……”
这低语并非某种具体的语言,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原始的信息洪流,充满了对“完整”、“回归”、“源头”的扭曲渴望,以及对“束缚”、“囚禁”、“分离”的深恶痛绝。它试图淹没胡八一残存的自我意识,让他认同自己就是“钥匙”,就是用来“打开”某个终极存在的工具,让他心甘情愿地等待、迎接那个“三星一线”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