栓子应了一声,跑了出去。
不到一个时辰,栓子领着一个背药箱的老头回来了。那是靠山屯唯一的赤脚医生,姓刘,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一脸和气。
刘大夫给孟老爷子把了脉,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最后站起身,对张学峰说:“没啥大毛病,就是年纪大了,身子虚,又受了风寒,加上好几天没吃饭,扛不住了。好好养几天,吃点药,就没事了。”
他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交给张学峰:“这些药,一天一包,熬水喝。再好好吃饭,好好休息,十天半个月就能缓过来。”
张学峰接过药,连连道谢。送走刘大夫,他又去屯里买了一只老母鸡,让栓子杀了炖汤。
接下来的几天,张学峰和栓子就住在了孟老爷子家。白天,张学峰去山里砍柴,把院子里的柴火堆得满满的;栓子负责熬药做饭,给老爷子喂饭喂水。晚上,两人就睡在外屋的炕上,随时听着里屋的动静。
老爷子一天天好起来。第三天,他能自己坐起来了;第五天,他能下炕走几步了;第七天,他已经能在院子里慢慢溜达了。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把整个院子染成一片金黄。孟老爷子坐在院子里的木桩上,看着张学峰和栓子进进出出地忙活,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学峰。”老爷子突然开口。
张学峰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孟大爷,啥事?”
老爷子指了指身边的木桩:“坐下,俺跟你说说话。”
张学峰坐了下来。
老爷子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俺这辈子,年轻时候也风光过。那时候,俺是这一带最好的猎手,带着两条狗,在山里横着走。野猪、黑熊、狍子,想打啥打啥。后来,娶了媳妇,生了孩子,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黯淡:“可好景不长。那年冬天,媳妇带着孩子回娘家,路上遇到了狼群……等俺赶到的时候,就剩下两具尸骨了……”
张学峰心里一震,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从那以后,俺就一个人过了。”老爷子继续说,“俺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养狗上,把那两条狗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它们陪了俺七八年,是俺唯一的伴儿。俺把它们给你,是因为俺看出来了,你是真心喜欢它们,也是真心对它们好。”
他转过头,看着张学峰,浑浊的老眼里闪着泪光:“可俺没想到,你把狗带走了,人却回来了。俺病了这几天,要不是你和这孩子,俺这把老骨头,可能就交代在这儿了。”
张学峰握住老爷子的手:“孟大爷,您别这么说。您对俺好,俺就该对您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老爷子摇了摇头:“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天经地义?俺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多了。有那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有那得了好处扭头就忘的。像你这样,得了狗还惦记着人的,俺头一回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张学峰。
张学峰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还画着一些示意图。
“这是俺这些年养狗的心得。”老爷子说,“咋选狗,咋训狗,咋用狗,都写在上面了。俺本来想带进棺材里的,现在……给你吧。你是个有心人,这东西在你手里,比在俺手里有用。”
张学峰捧着那沓纸,手都在微微发抖。他知道,这份礼物的分量,比黑背和黄耳加起来还重。
“孟大爷,这太贵重了,我……”张学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爷子摆了摆手:“少废话。拿着。往后有空,多来看看俺就行。”
张学峰郑重地点了点头:“孟大爷,您放心。往后只要有空,我就来看您。您就是俺的亲大爷。”
老爷子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栓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眼眶也有些发酸。他知道,峰叔就是这样的人,对谁都真心实意,所以才会有这么多人愿意帮他。
晚上,张学峰把那些手稿小心翼翼地收好,放在贴身的口袋里。他和栓子商量了一下,决定明天一早就回去。老爷子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家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处理。
临走前,张学峰又把院子里的柴火堆得满满的,水缸挑得满满的,还去屯里买了几只老母鸡,养在院子里,让老爷子随时有蛋吃、有鸡汤喝。
“孟大爷,我过几天再来看您。”张学峰站在院门口,对送出来的老爷子说。
老爷子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好好对那两条狗,它们会报答你的。”
张学峰和栓子上了马爬犁,朝着张家屯的方向驶去。走了很远,他回头望去,还能看到孟老爷子站在院门口的身影,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格外孤独,又格外温暖。
“峰叔。”栓子突然开口,“孟大爷真可怜。”
张学峰点了点头:“是啊。所以咱们要常来看他。”
栓子用力地点了点头。
马爬犁在积雪覆盖的山路上疾驰,扬起一路雪沫。远处的兴安岭,巍峨连绵,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发生的每一个故事。
新的情谊,新的责任,都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