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夜的欢腾与暖意,如同醇厚的高粱酒,在张家屯凛冽的空气中发酵、蒸腾,久久不散。屯子里处处洋溢着对即将到来的春节的期盼,以及对崭新未来的憧憬。新房建设的进度喜人,小学校的主体结构已经立起,药材合作社的报名登记也异常踊跃,张学峰在家乡的威望达到了顶点。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蒸蒸日上、其乐融融的景象中,一个来自深山的、令人心悸的消息,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打破了表面的安宁。
腊月二十六,清晨。孙福贵和周建军带着两个队员,按照张学峰的安排,进山巡查“兴安”设在几处隐蔽山坳的临时收购点,同时顺便打些野味回来,准备丰富年货。
他们去的方向,是张家屯东北面更深的老黑山腹地。那里人迹罕至,原始森林密布,是野猪、狍子、甚至熊瞎子的乐园,也是“兴安”与几个最隐秘的深山猎户约定的交易地点之一。
时值隆冬,山林银装素裹,万籁俱寂。只有脚踩在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以及偶尔惊起的飞鸟扑棱棱的振翅声。孙福贵和周建军都是老山林,走在前头,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们这次带了两杆猎枪,还有弓箭和套索,主要是为了安全,顺便弄点猎物。
走到一处背风的林间空地,这里有几块天然巨石围成半圈,是约定好的临时落脚点。孙福贵示意大家停下休息,生火取暖。
就在周建军弯腰去捡拾枯枝时,他的目光忽然凝固在不远处一片被风吹得露出黑色泥土的雪地上。
“富贵,你来看!”周建军压低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疑。
孙福贵走过去,蹲下身。只见那片裸露的泥土上,清晰地印着一个巨大的、梅花状的足迹!足迹比成年男子的手掌还要大上近一倍,深深陷入冻土,前端锋利的爪痕触目惊心!足迹还很新鲜,边缘的雪粒尚未完全被风吹散。
“这……”孙福贵倒吸一口凉气,手指有些发颤地丈量着足迹的尺寸和间距,“这他娘的是……虎踪?!”
东北虎!森林之王!在这片老黑山深处,已经很多年没有确切目击到这种顶级掠食者的踪迹了!传说它们早已迁徙到了更北、更偏远的人迹罕至之地,或者……已经濒临绝迹。
周建军也紧张起来,立刻端起猎枪,警惕地环顾四周寂静的、仿佛蕴藏着无限杀机的山林。“看这方向,是往西北边去了……那边,好像是……”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担忧——西北边,正是通往张家屯和附近几个村子的方向!虽然还有相当距离,且中间隔着重重山岭,但一头被激怒或饥饿的东北虎,活动范围是难以预测的!
“立刻回去!报告峰哥!”孙福贵当机立断,也顾不上生火和打猎了。
四人立刻原路返回,脚步匆匆,甚至带着一丝慌乱。东北虎的威慑力,对于从小在山林边长大的猎户而言,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那不是野猪、黑熊可以比拟的,那是真正的、站在食物链顶端的王者!
消息在中午时分传回张家屯。
张学峰正在和从县里请来的建筑队队长商讨开春后的建设计划,孙福贵和周建军一头闯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未散的惊悸。
“峰哥!出大事了!”孙福贵声音急促,将发现虎踪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办公室里的气温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建筑队长脸色发白,他虽然不常进山,但也知道东北虎意味着什么。
张学峰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东北虎?在这个年代,在老黑山深处出现?这消息若是传开,必然会引起巨大的恐慌。不仅屯里进山捡柴、打猎、采药的人不敢再进山,恐怕连屯子本身的安全都会受到威胁——尽管老虎主动袭击人类聚居地的情况极少,但饥饿或受伤的猛兽,行为难以预料。
更重要的是,这个消息如果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或者引起官方过度的关注(比如组织大规模的捕杀或搜寻,那会严重干扰他正在进行的建设和合作社计划),都会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消息还有谁知道?”张学峰沉声问。
“就我们四个,还有……那个收购点附近的两个老猎户,他们也看到了踪迹,吓得不轻,已经收拾东西准备暂时搬出山了。”周建军答道。
“嘱咐他们,先不要声张。”张学峰命令道,“富贵,建军,你们俩带上咱们最好的家伙,再叫上两个绝对可靠、枪法最好的兄弟。准备一下,我们进山。”
“进山?”孙福贵一愣,“峰哥,那可是老虎!咱们……”
“正因为是老虎,才必须去。”张学峰眼神锐利,“不弄清楚情况,屯里人心惶惶,咱们啥事也别想干了。是它偶然路过,还是领地转移?是单独一只,还是……我们必须心里有数。而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带着一种猎手特有的冷静与亢奋混杂的奇异语调:“东北虎……多少年没见过了?这是真正的山林之王。咱们是猎人,遇到了,不去会会,心里能踏实?”
孙福贵和周建军看着张学峰眼中那并非恐惧、反而隐隐燃烧起的挑战火焰,知道社长心意已决。他们也是血性汉子,最初的惊悸过后,骨子里猎人的本能也被激发出来。是啊,那是东北虎!能亲眼见到,甚至……较量一番,对于一个真正的猎人来说,是何等令人热血沸腾又肃然起敬的事情!
“明白了,峰哥!我们这就去准备!”两人重重点头。
张学峰没有惊动太多人,只对徐爱芸和栓子简单说要去山里处理点急事,可能一两天回来。徐爱芸虽然担忧,但知道丈夫的本事和性子,只是默默为他收拾好行囊,里面塞满了干粮、肉干和白酒。
当天下午,一支由张学峰亲自带领的六人精锐小队,悄然离开了张家屯,进入了老黑山。除了张学峰、孙福贵、周建军,还有三名枪法精准、胆大心细的老队员,都是经历过荒岛和海战考验的。
装备也尽可能做到了最好:三杆保养良好的长管猎枪(装填大号铅弹),三把土制手枪(以防万一),每人一把锋利的开山刀或猎刀,充足的弹药,绳索,还有孙福贵特意带上的几支用野猪油浸泡过的、能燃烧许久的松明火把——野兽怕火,这是常识。
根据孙福贵他们发现的足迹方向和那两个老猎户提供的零星信息,虎踪是向着西北方向,一片被称为“鬼见愁”的险峻石林区域而去。那里怪石嶙峋,山洞密布,地形极其复杂,平时连最有经验的猎人都很少深入。
追踪的过程,紧张而缓慢。雪地上的足迹时断时续,但在张学峰这个顶尖猎手的眼中,依然如同指路明灯。他仔细观察着足迹的深浅、步幅、以及周围植被的细微痕迹(如被蹭掉的树皮、被压倒的灌木),判断着这头猛兽的状态和行进路线。
“看这里,”张学峰在一处足迹旁蹲下,指着旁边雪地上几点暗褐色的、已经冻硬的血迹,“它受伤了。可能是捕猎时被野猪或熊的獠牙划伤了,也可能是旧伤。”
受伤的猛兽,往往更加危险和不可预测。
众人的心弦绷得更紧了。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在一个背风的岩壁下找到了一个可以容身的浅洞,作为今晚的宿营地。不敢生大火,只燃了一小堆篝火,煮了点热水,吃了干粮。
夜晚的山林,并不宁静。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近处有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簌簌声。每个人都抱着枪,轮流守夜,眼睛瞪得老大,耳朵捕捉着黑暗中任何一丝异响。
后半夜,轮到张学峰守夜。篝火已经只剩下暗红的炭火。他靠坐在洞口,猎枪横在膝上,目光穿透黑暗,望向“鬼见愁”石林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