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脚下,距离老鸦口五里地的一处背风山坳。
这里扎着几顶看起来并不起眼,实则内里极尽奢华的牛皮大帐。
哪怕是在这荒山野岭,帐篷周围也撒了驱虫的硫磺粉,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隔绝了冻土的寒气。
这是北城世家联盟的临时指挥所。
“砰!”
一只景德镇官窑的粉彩茶盅,被狠狠地掼在地上,摔得粉碎。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
王家的二太爷,也就是此次世家盟的副盟主,王振海,此刻正背着手在帐篷里来回踱步。
他那张平日里养尊处优,红光满面的脸,此刻黑得像锅底,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帐篷里,还坐着董家、尚家的几位主事人,一个个也都像是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连大气都不敢出。
刚才前线溃兵传回来的消息,简直就是晴天霹雳。
五百人的先锋队啊。
那里面光是花重金请来的暗劲好手就有二三十个,剩下的也都是见过血的亡命徒。
结果呢?
连那个叫陈棠的面儿都没见着,就被几门洋炮和那个躲在暗处的狙击手给打崩了。
“老二,你消消气。”
董家的一位长老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烟袋锅子,那一锅上好的关东烟丝这会儿抽着也是苦的。
“那姓陈的小子太阴了。”
“他手里有督军府的重火力,咱们的人还没冲上去就被炸晕了,这仗……没法打啊。”
“没法打也得打!”
王振海猛地转身,眼珠子通红,像是要把人吃了一样。
“你们还没看明白吗?”
“那武仙墓的门已经开了,里面的丹香都飘出二里地了。”
“那是能让人立地成仙的机缘啊,老祖宗们在断龙崖前顶着,咱们要在后面掉链子?”
“要是让陈棠那个泥腿子把东西拿走了,咱们北城世家以后还怎么混?咱们的脸往哪搁?”
“可是……”
尚家的主事人苦着脸,“咱们手里能用的牌不多了啊。那些护院、客卿都吓破胆了,给多少钱都不肯再往上冲。”
王振海眯起眼睛,那双三角眼里闪过一丝狠辣。
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那就动用……咱们自己的血。”
“什么?!”
在场的几位长老同时一惊,猛地抬头。
“老王,你的意思是……让那群孩子上?”
“不行,绝对不行。”
董家长老第一个跳起来反对,“那些可是咱们几家精心培养了二十年的种子啊,是咱们未来的希望,哪怕死一个,那都是断指之痛。”
所谓的“种子”,指的就是武师榜前五十名里的那些年轻俊杰。
他们不同于王天赐那种靠药堆出来的废物,也不同于那些为了钱卖命的江湖客。
他们从小锦衣玉食,有名师指点,有大药淬体,每一个都是有望在四十岁前冲击化劲的天才。
那是世家的根基,是血液,是比金山银山还要金贵的存在!
本来按照计划,这帮孩子是来“镀金”的,等前面的炮灰把路铺平了,他们再最后登场,摘取胜利的果实。
可现在……
“不让他们上,难道让你我去挡子弹?”
王振海冷冷地看着董家长老,语气森然。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要是这次输了,被陈棠那个疯狗借着大势上位,咱们几家都得被连根拔起!到时候,这帮孩子没家族庇护,那就是别人案板上的肉!”
“再说了……”
王振海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看着远处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山林,眼神变得残酷。
“玉不琢,不成器。”
“这帮孩子在温室里待太久了,心气儿虽然高,但没见过真正的生死。”
“不经历血与火的淬炼,怎么成龙?”
“这次……就当是给他们上的最后一课吧。”
“要么成龙,要么……成虫。”
帐篷里一片死寂。
良久,几位长老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无奈和肉痛。
但他们也知道,没别的路了。
“好!”
董家长老咬了咬牙,一跺脚。
“那就让他们去。”
“告诉那帮小崽子,谁能把陈棠的人头带回来,谁就是下一任家主。”
“另外,把家里压箱底的那些‘家伙事儿’都给他们带上,什么重甲、透骨钉、迷魂烟,别藏着掖着了,保命要紧。”
……
十分钟后。
后营,一处专门辟出来的精舍。
这里没有前线的慌乱,反而点着安神的檀香,几个衣着华贵的年轻人正围坐在一起,品着从城里带来的雨前龙井。
“听说了吗,前面的炮灰都死绝了。”
说话的是一个面容冷峻的青年,手里把玩着一把精巧的匕首,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他是董家这一代真正的领军人物,董天龙,武师榜排名第十五,暗劲后期,比那个废物董天宝强了不知多少倍。
“死绝了才好。”
旁边一个闭目养神的壮汉淡淡开口,他浑身肌肉虬结,坐在那像尊铁塔。
尚武,尚家第一猛人,武师榜第十三,一身横练功夫号称刀枪不入。
“那帮废物,除了浪费粮食,也就这点用处了。他们耗掉了陈棠的弹药,咱们正好上去收割。”
就在这时,王振海带着几位长老,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
所有的年轻人立刻站了起来,虽然傲气,但规矩不能乱。
“大爷爷。”
“各位叔伯。”
王振海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这一张张年轻,充满朝气但也透着股子没见过世面傲气的脸庞,心里叹了口气。
“孩子们。”
“前面顶不住了。”
“家族养了你们这么多年,吃了那么多大药,花了那么多钱。”
“现在,到了你们报效家族的时候了。”
王振海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
“陈棠就在上面,守着进山的口子。”
“他手里有枪,有炮。”
“但我告诉你们,真正的武者,是不屑于那些奇巧淫技的。”
“你们是潜龙,是未来的宗师。”
“去吧。”
“用你们的拳头,用你们的家传绝学,去告诉那个泥腿子。”
“这江湖,到底是谁说了算。”
“杀陈棠者,赏现大洋五万,家族秘库任选三件宝物,立为少主。”
“轰——”
这群年轻人的眼睛瞬间亮了。
五万大洋?少主之位?
这诱惑太大了。
“大爷爷放心。”
董天龙第一个站出来,手中的匕首挽了个漂亮的刀花,脸上满是自信。
“什么枪炮,在咱们暗劲高手的身法面前,那就是烧火棍。”
“我这就去摘了他的脑袋,给您当夜壶。”
“对,杀了他!”
“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世家底蕴。”
看着这群嗷嗷叫着冲出营地的“麒麟儿”,王振海的手在袖子里微微颤抖。
他不知道这一去,这几十个精心培养的种子,还能回来几个。
……
鹰嘴崖,高地。
风停了,雪也小了,但那股子肃杀之气,却比暴风雪还要浓烈百倍。
沈烈趴在一块被积雪覆盖的巨岩后,身上盖着那件白色的伪装服,整个人像是一块没有生命的冰雕。
他的呼吸极慢,心跳也被刻意压低到了每分钟四十下。
那把改装过的长管猎枪,枪托死死抵在肩膀上,枪口探出岩石缝隙,冷冷地注视着下方的山道。
“呼……”
沈烈轻轻吐出一口白气,白气在瞄准镜前散开,又迅速消散。
透过瞄准镜,他看到了那一群正在快速逼近的黑点。
快。
很快。
比之前那些乱哄哄的护院要快得多,也要有章法得多。
这群人没有走大路,而是分散开来,利用树木、岩石做掩护,像是一群灵巧的猿猴,在山林间跳跃穿行。
他们的动作轻盈,落地无声,彼此之间还保持着极其讲究的战术距离。
“这就是世家的底牌么?”
沈烈嘴角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掌控生死的快感。
他是个病秧子。
从小体弱多病,连个十斤重的石锁都提不起来。
在那些练武的同龄人眼里,他就是个废物,是个只会读书的弱鸡。
但当他第一次摸到枪的时候,他感觉整个世界都变了。
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一拳能打碎砖头的武师,在他的瞄准镜里,不过是一个个脆弱的肉靶子。
只需要轻轻扣动一下食指。
只需要一颗价值几分钱的子弹。
那些苦练了十年、二十年,花费了无数金钱堆出来的功夫,就会瞬间化为乌有。
这种感觉……
太爽了!
“暗劲高手?”
“未来宗师?”
沈烈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搭在扳机上,眼神冰冷。
“在热力学和弹道学面前,众生平等。”
“第一个。”
瞄准镜的十字准星,套住了一个穿着白衣,身法最快,冲在最前面的青年。
那是董天龙。
这小子身法确实好,【八卦游龙步】施展开来,整个人像是一条泥鳅,在树林里钻来钻去,根本不走直线。
但在沈烈眼里,他的轨迹是有规律的。
“左三,右二,停顿0.5秒换气……”
沈烈心中默念。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在寂静的山谷中炸开。
并没有惊天动地的火光。
但这颗特制的尖头穿甲弹,以超过音速两倍的速度,瞬间撕裂了空气,跨越了八百米的距离。
下方的山道上。
董天龙正准备借着一块岩石起跳,心里还盘算着待会儿怎么用最帅的姿势杀入敌阵。
突然。
他感觉眉心一凉。
紧接着,是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像是有人拿着大锤狠狠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噗——”
一朵凄艳的血花,在他后脑勺绽放。
董天龙连哼都没哼一声,身体在半空中猛地向后一仰,直挺挺地栽倒在雪地里。
那双傲气的眼睛还瞪得大大的,似乎到死都没明白,自己那一身引以为傲的暗劲护体,为什么连一颗小小的花生米都挡不住。
秒杀!
武师榜第十五,董家麒麟儿,死!
“天龙哥!!!”
旁边几个世家子弟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想要停下查看。
“砰!!”
第二声枪响。
又一名暗劲后期的王家子弟,胸口炸开一个大洞,心脏直接被搅碎。
“别停,别停下。”
尚武怒吼一声,双目赤红。
“那是狙击手,在上面,快找掩体!!”
这群世家精英终于反应过来了。
这哪里是什么冬狩?
这分明就是单方面的屠杀。
在八百米这个距离上,他们的暗劲打不出去,暗器够不着,只能被动挨打。
“散开,蛇形跑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