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面震颤持续了三息便停了,那道被血引出的暗纹红光却未消散,反而沿着岩壁蜿蜒延伸,像一条苏醒的脉络。陈无涯迅速抽回手,指尖传来一阵钻心刺痛,仿佛有细针从伤口倒扎进骨缝。他低头看去,右掌裂口深处泛着淡蓝微光,像是某种能量正逆向渗入经脉。
白芷一步跨到他身侧,手指搭上他手腕,察觉脉搏跳得极乱。她没说话,只将随身布条拆开,重新在他掌心缠紧,加压时力道干脆,不带半分迟疑。布条勒进皮肉的瞬间,陈无涯咬住后槽牙,额角沁出一层冷汗。
“别让血再滴下去。”她声音压得很低,“这地方在吸你。”
墨风蹲在基座旁,铜牌贴地轻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信号依旧断绝,但他忽然抬头:“震感变了。”
话音刚落,脚下传来一阵细微波动,不再是无序震颤,而是有节奏的、如同心跳般的律动。四根残柱之间的空气微微扭曲,尘灰悬浮不动,仿佛时间被拉长了一瞬。
“第一个节点稳住了。”墨风缓缓站起,抹了把嘴角残留的血迹,“但它不是终点,是钥匙。”
陈无涯活动了下手掌,痛感仍在,但那股逆流的能量似乎被包扎阻隔了些许。他望向通道深处,那道红光已延伸成一条清晰路径,指向西南方。“走吧,别等它变主意。”
三人不再多言。白芷走在前,剑未出鞘,但肩伤处渗血未止,每走一步都牵动肌肉微颤。墨风居中,手中铜牌不断微调角度,捕捉地面传来的波动。陈无涯殿后,脚步略显虚浮,却始终盯着自己右手——那道蓝光并未完全沉寂,偶尔还在皮下闪动一下,像被什么唤醒的东西。
通道狭窄,两侧岩壁布满刻痕,有些像是人为凿出的符文,更多则是天然裂纹。越往里走,空气越滞重,呼吸间带着一丝金属味。行至中途,陈无涯忽然抬手示意停下。
“前面三丈,地面有异。”
白芷立刻收步,目光扫过前方。看似平整的石面,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墨风趴下,耳朵贴地听了一瞬:“压力板联动,不止一处。”
陈无涯蹲下,从行囊里摸出一颗铁珠,轻轻滚向前方。珠子落地刹那,头顶岩层发出轻微“咔”声,紧接着,三块巨石从两侧夹道轰然坠落,砸在通道中央,激起漫天尘灰。
“好险。”墨风拍了拍衣袖上的灰,“要是直接踩上去,后面还有两轮。”
白芷眯眼看着落石位置:“第一轮封退路,第二轮截中段,第三轮……是杀招。”
“说明它不怕人慢,怕人快。”陈无涯冷笑,“越是小心试探,越容易触发。”
墨风取出水囊,倒出一缕水流悬于掌心。他指尖轻点,水线如蛇般贴地滑行,在几处裂缝上方微微颤动。“这里有气流死角,避开这些点,就能绕开压力板。”
白芷点头,拔剑轻挑,剑气掠地而过,在几处关键位置留下极浅划痕。“我来标记。”
三人依序前进,脚步错落,刻意避开那些无形节点。行至通道中段,空气忽然扭曲,三道虚影从岩壁中浮现,动作与他们完全同步——白芷抬手,虚影也拔剑;陈无涯迈步,虚影也前行。
“幻影阵。”墨风低喝,“认形不认意,专破正统武技。”
话音未落,三道虚影同时扑出,招式竟是三人最常用的起手式:白芷的“流云起势”,墨风的“水影穿花”,陈无涯的“错步横移”。
陈无涯却笑了。
他右脚猛地反踏,左臂倒甩,整个人以不合常理的姿态斜插出去,脚下步伐颠倒,像是醉汉踉跄。与此同时,他并指为剑,指尖错劲微吐,竟使出一招从未存在过的“反撩断脉”,方向全然相反,轨迹歪斜如涂鸦。
幻影动作一滞。
它们本该复制他的招式,可这一式根本不在任何武学体系之中——既非青锋剑法,也不属《沧浪诀》正路,纯粹是他凭本能歪打出来的怪招。
错劲扰动空气,幻影动作出现裂痕,彼此之间因节奏错乱而碰撞,一道撞向另一道,最终在一声闷响中溃散成灰。
“这玩意吃规矩。”陈无涯喘了口气,抹去鼻尖冷汗,“咱偏不讲理。”
白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眼神微松。她知道,他又用那种谁都不懂的方式活下来了。
通道尽头豁然开朗,一座半圆形石厅出现在眼前。中央矗立着一根巨大的黑石柱,表面布满旋转的赤色光刃,环环相扣,高速飞转,形成一道无法靠近的屏障。石柱顶端悬浮着一块菱形晶石,内部符文不断重组,如同活物般流转不息。
“第二个节点。”墨风走近几步,铜牌剧烈震动,“外层是能量刃环,内层是动态谜题。上次是单向逆转,这次……是循环嵌套。”
白芷凝视那不断变化的符文:“它在动。每一息都在重组。”
“不止动。”陈无涯盯着旋转的刃环,“它在找节奏。刚才我们走过来的每一步,它都记着。”
墨风蹲下,用铜钉在地面划出一道痕迹:“九宫逆推叠加十二经别,武学路线和机关逻辑绞在一起。破解一个,另一个会反弹。”
“所以不能硬解。”白芷握紧剑柄,“得让它自己乱。”
陈无涯没答,只是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丝错劲。他闭眼回忆《沧浪诀》第四重心法——升阳化气,通督贯顶。但他没有顺行,而是从尾闾开始倒推,将真气逆行导入任脉,形成一种荒诞的循环。
错劲离指而出,轻轻点向刃环边缘。
刹那间,一道刃环的旋转节奏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不到一息,却真实存在。
“有效!”墨风低呼,“它不是要我们停下来,是要我们跟它一起疯。”
“它在等一个不按常理出招的人。”白芷声音微沉,“而你,正好是。”
陈无涯收回手,额头已见冷汗。刚才那一试耗神极重,错劲反噬让他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靠在岩壁上缓了片刻,才开口:“这东西不吃猛招,也不吃巧劲,它吃‘错’。但这一次,光错不够,得‘共错’。”
“什么意思?”墨风问。
“意思是,我们不能当破解者。”陈无涯盯着那不断重组的符文,“我们得变成它的一部分。让它以为我们就是它混乱节奏里的一个音符。”
白芷明白过来:“主动融入它的乱序,才能找到真正的破绽。”
“对。”陈无涯点头,“但它不会轻易让我们靠近。那圈刃环,不是防御,是筛选。”
三人沉默片刻。远处,第一节点的方向传来一声低鸣,像是某种确认的回应。整个秘境的能量流动正在重新排布,而他们,正站在下一个风暴的入口。
墨风靠在右侧岩壁,测算着刃环的运转周期。白芷守在左翼,剑未出鞘,但全身筋肉绷紧。陈无涯站在中间,右手垂在身侧,掌心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浸透。
他忽然抬起手,将布条解开,任鲜血顺着指尖滴落。
一滴,落在地上。
没有被吸收,也没有蒸发,只是静静摊开,在石面上映出微弱的反光。
他盯着那滴血,低声说:“它在等我们犯下一个更大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