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盆里的炭块又塌了一次,溅起几点火星,落在陈无涯的靴面上,他没有抖,只是慢慢将那块烧焦的布片从行囊里取了出来。指腹摩挲着边缘焦脆的痕迹,像是触到了三天前流民营最后一缕余温。
他站起身,走向营中最大的篝火堆。火焰被夜风拉得忽长忽短,映在他脸上,像一道道未干的血痕。士兵们原本三三两两地坐着,擦拭兵刃、整理绑腿,听到脚步声纷纷抬头。
陈无涯没说话,只把那块布高高举起,挡在火光前。影子投在地上,裂成几道歪斜的线。
“这是老吴头塞给我的。”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他说,那天早上还有个孩子蹲在灰堆里找半截铅笔,说要写完昨日未背完的《千字文》。可异族骑兵冲进来的时候,连铅笔都被马蹄碾成了粉。”
人群静了下来。
一个年轻士兵低着头,手里的刀擦到一半停住。他入伍不到半年,家乡在南境,从未见过北地的惨状。
陈无涯扫过一张张脸,有胡子拉碴的老卒,也有刚成年的少年。“我知道你们有人不信——凭我们这些人,怎么打得进黄风谷?他们有高手守门,有机关埋地,换岗时间都算得比钟摆还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他们为什么要把时间卡得这么死?”
他冷笑一声:“因为他们怕。怕我们不管规矩,不怕死,不怕乱。怕我们走的路,不是他们画出来的。”
白芷不知何时已走到他侧后方,手中软剑轻震,剑穗上的蓝宝石在火光下闪过一瞬幽光。她没拔剑,只是用剑尖挑起一面破旗——旗面残缺,一角绣着断裂的鹰纹。
“天鹰镖局第七队,三百人护粮北上。”她的声音清冷,像冬夜的霜,“回来的只有这面旗,挂在烧塌的辕门上。赵总镖头的儿子,死时嘴里还咬着半块饼,说是留给同乡的。”
一名老兵猛地站起,铠甲哗啦作响。他右臂空荡荡的袖管扎在腰带里,脸上横着一道旧疤。“我亲眼见他们把活人钉在木桩上当箭靶!就为了练射术!”他吼完,一拳砸在地上,指节渗出血来。
陈无涯看着他,点头。“所以这一战,不是为了谁下的令,也不是为了哪派哪门的脸面。是为了那些不该死的人,能闭上眼;为了以后的孩子,能在自家门口背书,不用躲进山沟里等死。”
他忽然笑了,左颊酒窝浮现,眼神却冷得像刀锋。“我从小就是废物,书院不要,师门不收。口诀背错,步法走歪,连真气都运不到该去的地方。可我现在站在这里,是因为我错了太多,反而看清了一件事——武学没有正路,只有能不能活下去的路。”
他抽出腰间短刀,刀刃在掌心划下一道深痕。血珠滚落,滴进火堆,发出“噼啪”一声响。
“明天那一战,我不指望你们多强。”他举着染血的刀,声音陡然拔高,“我只问一句——敢不敢跟我走一条歪路?敢不敢在他们以为最稳的时候,突然撞进去?敢不敢用我们的乱,打碎他们的规矩?”
全场寂静。
风卷着沙粒打在旗帜上,啪啪作响。
“愿随我者——”他低吼,“同进同退!今日踏谷,不死不归!”
“不死不归!”那名断臂老兵第一个吼出声,拍着胸口站直。
“踏谷灭敌!”有人拔刀划掌,鲜血洒向篝火。
“斩尽异族!”年轻士兵也站了起来,脸上还带着稚气,眼中却燃着火。
一声接一声,刀剑出鞘,掌心划破,血滴入火,誓言如雷。整片营地沸腾起来,吼声冲破夜空,惊得远处几匹战马扬蹄嘶鸣。
陈无涯站在火光中央,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他没去擦。看着一张张涨红的脸,听着一声声怒吼,他知道,这支队伍已经不再是被动执行命令的先锋,而是一支被点燃的火线,只待引信一点,便能炸开山门。
他缓缓收刀,将掌心的伤口往衣角一抹,转身走向装备堆。护腕、绳索、烟丸、铁扣,一样样检查。动作沉稳,毫无慌乱。
白芷走过来,递上一壶水。他接过,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也没开口,只站在他身旁,目光扫过整支队伍。每个人都在整装,兵器在手,眼神发亮。有人低声重复着刚才的誓言,有人默默将家书塞进贴身内袋。
火光映在她的剑刃上,像一条流动的河。
陈无涯系紧护腕的最后一道扣子,抬头看向黄风谷的方向。那里依旧黑沉沉的,风里带着焦土味。
他忽然从怀里摸出那块陶片,翻过来,对着火光看了看背面那道细痕。那痕迹确实像一个变体的“寅”字,但更像某种刻在骨头上的时间标记。
他不动声色地将陶片收回内袋,手指在蓝布带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时,一名传令兵快步跑来,在不远处停下。“将军令已下,前锋已列阵,只等您一声令下。”
陈无涯嗯了一声,没回头。他弯腰提起行囊,背上,又试了试腰间短刀的松紧。
白芷望着他,忽然开口:“你真的相信,七息能走出七步?”
他转过身,火光落在他眼里,像两簇不灭的焰。
“我不是相信。”他说,“我是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