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卷起第一粒沙时,陈无涯便觉出不对。
那匹带头的黑鬃马突然扬蹄,鼻孔张开,前腿在原地刨了两下。他抬手一拦,队伍立刻止步。几乎就在同时,远处天际线像被撕开一道口子,黄褐色的云墙贴着地面向他们压来,速度远超寻常风暴。
“沙暴!”他吼了一声,声音刚出口就被风撕碎。
话音未落,砂石已如蝗群扑面。有人闷哼一声,抬手挡脸,指缝间立刻渗出血丝。视野瞬间塌缩,三步外的人影只剩模糊轮廓,再远些,连山脊的影子都吞没了。
陈无涯翻身下马,把缰绳塞进身边老兵手里:“结环阵!手拉手,绳索穿腰!”
没人多问。昨夜军议定下的预案此刻成了本能。士兵们迅速围成圆圈,前后用粗麻绳串连,每人腰间打结固定。白芷站在他左后方,左手抓住前一人肩甲,右手始终按在剑柄上。
风势越来越猛,沙粒砸在脸上像碎瓷片刮过。一名年轻剑修喘不上气,口罩被粉尘堵死,跪在地上干呕。另一人想扶他,却被风推得踉跄几步,若非绳索拉住,险些脱队。
陈无涯闭眼,掌心抵住胸口膻中穴。
系统在他意识里闪出一行字:“《沧浪诀》逆行路径检测——错误重构启动。”
他故意将真气逆冲经脉,本该汇聚丹田的气流强行折向肺腑。一股滚烫又紊乱的气息从胸腔炸开,顺着双臂涌出。这不是护体罡气,而是扭曲错乱的“错劲”,在身前形成一片不规则的气流漩涡。
迎面而来的沙流撞上这道屏障,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斜向的空隙。虽只丈许宽,却足以让队伍贴边前行。
“跟紧!”他咬牙低喝,额角青筋跳动,嘴角溢出一丝血线。
白芷立刻会意,拉着队伍紧贴屏障边缘推进。她目光扫过前方,风沙中隐约可见地面起伏加剧,沟壑渐深,显然已进入北漠腹地。可这地形变化也意味着更难借力,错劲维持起来愈发吃力。
走了约半炷香时间,那股屏障忽然一颤,随即溃散。
陈无涯猛地咳出一口血沫,单膝触地,但很快撑住鼓槌站直。他扯下腰间那条褪色蓝布带,绑在鼓槌顶端,高高举起。
风沙中,那抹蓝色在灰黄天地间翻飞,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风能遮眼,不能遮心!”他声音嘶哑,却穿透风幕,“我们不是来送死的,是来改命的!”
没人回应,但队伍重新迈步的速度快了些。
白芷拔剑,剑尖轻挑,一道极细的剑气划破风幕,短暂照亮前方十步。光晕一闪即逝,可就这一瞬,众人看清了脚下:碎石与硬土交错,裂纹呈放射状延伸——这是长期干旱的地貌,说明他们仍在正确路线上。
一名老兵默默抽出短刀,轻轻敲了下铁甲。
铛。
第二个人跟着敲。
第三、第四……沉闷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片,在风中凝聚成节奏。这不是战鼓,却比战鼓更沉。
队伍开始移动,步伐虽慢,却不再迟疑。
李三走在侧翼,内袋里的红土包已被汗水浸湿一角。他没敢拿出来看,只是时不时摸一下,确认还在。他知道这东西不该带,可总觉得有用。就像陈无涯那枚发烫的铜钱,说不清道理,但信了,就能走下来。
风势未减,反而夹杂着更多碎石。有人脸颊被划破,血刚流出就被风干成褐色痂块。呼吸越来越重,每一次吸气都像吞玻璃渣。
陈无涯再次尝试运转错劲,可这次真气刚入膻中,胸口便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看了眼肋骨处——旧伤位置正隐隐发烫,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噬。
系统提示浮现:“连续使用错误重构,经脉负荷超限,建议暂停。”
他没理会,反而深吸一口气,强行引导残余真气逆冲手厥阴经。这一次,气流从指尖喷出,在地面划出一道微弱震动。
前方沙地微微隆起,随即塌陷,露出一条浅沟——这是风蚀形成的天然凹道,恰好能避一部分正面冲击。
“走这里!”他指向凹道。
队伍顺势转入,身体半伏,借地势掩护。虽然依旧寸步难行,但至少不用再硬扛风头。
白芷靠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你还撑得住?”
“死不了。”他笑了笑,酒窝在满是尘灰的脸上显得格外突兀,“我这人最擅长歪门邪道,正经功夫练不成,反倒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招数玩顺了。”
她没接话,只是伸手替他把鼓槌上的布带重新系紧。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又行百余步,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地面震了一下。
所有人停步,屏息。
不是风声,也不是沙塌。
是某种东西在地下移动的声音。
陈无涯蹲下,手掌贴地。震动来自东南方向,规律而沉重,间隔大约七息一次,像是巨大物体拖行。
他抬头看向白芷,眼神凝住。
她缓缓摇头,表示不确定。
就在这时,队伍末尾的老兵猛地拽了下绳索——信号:后方有异动。
陈无涯旋身,错劲再度聚于掌心,准备迎敌。
可风沙深处,什么也没出现。
只有那股震动,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