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楼板传来的震动愈发剧烈,细碎的灰尘簌簌落下,紧接着,警哨声顺着通气管道灌了进来,中间夹杂着几名印度籍警员语调怪异、类似旁遮普语的咆哮声,显然是警署内部正在进行紧急集合。
骆森靠在铁门旁,手里的香烟只剩下一截烫手的烟屁股。
他抬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随着震动不断剥落的灰尘,眉头紧皱。
下一刻,他将烟蒂扔在地面上用鞋后跟碾灭。
“不对劲。”
骆森侧过身,将耳朵紧紧贴着铁门,屏息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脸色微变。
他迅速转头,看向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的陈九源,语气中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焦躁与疑惑:
“怀特刚才说上去抽根雪茄整理思路,这才过去不到七八分钟。上面怎么闹出这么大动静?听这杂乱的脚步声和枪栓声,他这是在调动全署的差人?这胖子受什么刺激了?”
听到骆森的疑虑,陈九源缓缓睁开眼,他起身理了理长衫下摆,语气轻松道:
“森哥,淡定点,心静则神安,神安则智生。”
“这怎么静得下来?如果是政治部的人杀回马枪,事情就麻烦了,不行,我得上去探探底。”
骆森是个行动派,他不愿留在羁押室里瞎猜。
他刚转身去拉铁门的把手,楼梯间就传来了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Lok! Open the fug door!(骆!开门!)”
伴随着一声咆哮,怀特警司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地下走廊。
他一把推开挡在门口的骆森,直接伸手去抓栏杆。
“!我们必须马上出发!该死的!总督只给了我二十四个小时!二十四个小时内,要是搞不定该死的德国生化武器,解决不了中环的恐慌,我们全都要去赤柱监狱刷马桶!该死的!我不想刷马桶!”
面对怀特的失态,陈九源却显得异常从容,他微微侧头斜睨了怀特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玩味:
“怀特长官,出差办案自然没问题,毕竟协助警方是良好市民的义务。只不过……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陈九源伸出手指,指了指阴暗潮湿的羁押室,又指了指自己身上略显单薄的长衫。
“我现在还是政治部点名要提审的乱党嫌疑犯,虽然政治部的史密斯督察不幸遇难,但政治部的通缉令和协查通报还在档案里挂着。我怕我还没走到总督府门口,甚至还没走出九龙,就先被政治部那些因为长官死亡而急于找替罪羊发泄怒火的疯狗乱枪打死了。”
“Bullshit!(狗屎!)”
怀特听到嫌疑犯三个字,气得当场在原地跳脚,他直接抬脚狠狠踹在铁门上,震得旁边骆森的耳膜嗡嗡作响。
“谁敢说你是乱党?那是污蔑!”
怀特挥舞着短粗的手臂,唾沫星子横飞:
“是斯特林!是那个该死的苏格兰吝啬鬼!他为了掩盖自己贪污受贿、勾结不法商人的罪行,故意伪造证据栽赃到你头上!他想杀人灭口!他是大英帝国的耻辱!”
怀特眼神凶狠:“现在那个该死的苏格兰人已经烧成了焦炭!史密斯那个只会听话咬人的蠢货也一起去报道了!现在这案子,老子说了算!九龙警署我说了算!我说你是清白的,你就是清白的!耶稣来了也改不了!我说的!”
他猛地转头,盯着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骆森,将满腔的邪火发泄在下属身上:
“骆!你还像根木头一样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请陈顾问出来!带他上二楼办公室!难道你还要我的顾问在充满臭虫和霉味的地方待多久?”
骆森心中冷笑。
这胖子变脸的速度简直比翻书还快。
前一秒还把人关起来待价而沽,这一秒就成了要供起来的顾问。
但骆森面上没有表露分毫,迅速收起看戏的表情,立正敬礼,他走过去虚扶住陈九源的胳膊。
“Yes Sir!”
虽然行动上配合,但骆森嘴里却依然配合着陈九源演这出戏,继续给怀特施加心理压力:
“不过长官,恕我直言。斯特林和史密斯虽然死了,但政治部那帮文职人员最讲究文件和流程。在程序上来讲,陈先生确实还是通缉犯,万一我们在去总督府的路上,或者在半路被不知情的宪兵拦下来,有人拿这个做文章……”
骆森一边扶着陈九源往外走,一边面露难色地补充道:
“而且陈先生现在的身份,口头上只是警署聘用的临时顾问。
到了总督府那种级别的地方,卫兵只认文件和印章!
恐怕我们连大门都进不去,更别提给卢吉总督讲解那些高深的技术。
您知道的,总督府的人只认头衔,如果卢吉总督问起陈先生的身份,您总不能说带了个刚从牢里放出来的犯人去见他吧?那样总督会认为您在戏弄他。”
骆森这话说得恰到好处。
卢吉总督现在正在气头上,如果发现怀特带了个背着嫌疑犯名头的人去糊弄他,搞不好会认为怀特是在耍弄他,到时候直接就地免职都是轻的,严重的话还会被当成同谋。
怀特闻言,急匆匆的脚步猛地一顿,肥胖的脸颊剧烈抽搐了几下。
“身份?程序?去他妈的程序!我现在就是程序!我来给他身份!”
怀特此时哪里还敢耽搁一秒钟,他一把推开挡路的骆森,大步流星地朝楼上冲去,速度快得完全不像是体重超标的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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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后,二楼警司办公室。
原本整洁的办公室此刻一片狼藉,怀特一把扯开办公桌的抽屉,将里面的机密文件、雪茄盒以及情妇的私人信件统统扒拉到地上。
片刻后,那只颤抖的胖手终于抓出了一张纸,一张带有皇冠水印且边缘烫金的特种公文纸。
这是只有在签署高级别人事任命或者特赦令时才会用到的高级文件纸。
紧接着,他又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代表九龙警署最高法理权力的铜质印章。
他甚至来不及坐下,直接趴在桌子上在空白公文纸上飞速写下几行潦草的英文。
内容简单粗暴,不讲究任何语法修饰:
【兹任命陈九源为九龙警署特别行动组首席技术顾问(Chief Teical Advisor)!全权负责代号地龙的特殊行动,直接对警司负责。此令即刻生效!】
“啪!”
怀特对着印章哈了一口热气,然后在签名处扣下了鲜红的印记。
而后他抓起还带着油墨味儿的委任状,双手递给刚刚走进办公室的陈九源。
怀特眼里满是病急乱投医的急迫与讨好:
“听着!陈!从这一秒起,你就是大英帝国九龙警署正式聘请的特级技术顾问!也是我怀特最信任的战友!专门负责代号为地龙的秘密军事行动!谁敢质疑你的身份,就是质疑总督,就是通敌!”
陈九源接过轻飘飘却分量极重的委任状。
他淡淡扫了一眼鲜红的钢印和下方潦草的签名,嘴角露出了笑意。
随即,他慢条斯理地将纸张沿着折痕叠好,收入长衫宽大的袖口中放好。
做完这一切,陈九源才抬起头,目光直视怀特:
“身份有了,那我们就谈谈科学。毕竟,我们要对付的是德国人的尖端科技。”
“科学?对!我们要谈科学!必须科学!”怀特连连点头,像只啄米的小鸡。
只要能解决问题,别说科学,谈神学他都答应。
陈九源走到窗边,指了指窗外中环方向。
即便隔着海,依然能隐约看见那边腾起的数道黑烟。
“怀特长官,您开出的委任状能挡住流言,但挡不住中环案发地那些肉眼看不见的高频热能射线。您觉得,我就这样两手空空地去拿肉身帮总督挡射线?还是说,您希望我在见到总督之前,就和斯特林一样自燃成一堆灰?”
怀特一听这话,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卢吉总督电话里头描述的斯特林自燃惨状,他浑身的肥肉都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Equipment!(装备!)该死,我把这个忘了!太匆忙了!”
怀特急得直拍桌子:“你需要什么?显微镜?还是最新的化学试剂?或者是什么防辐射的铅板?只要你说得出来,我会让工务司署马上给你装备到位!!”
“不,你不懂。”
陈九源缓缓摇头,眼神中透着尔等凡人岂知奥妙的高深莫测感。
他开始发挥前世建筑史研究生跨界风水学的深厚功底,准备用一套看似逻辑严密实则胡说八道的伪科学理论,来忽悠住这个英国佬。
“怀特长官,斯特林的死不是简单的化学反应,而是基于生物磁场的高频共振。”
陈九源一边说,一边用修长的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仿佛在描绘某种不可见的力场轨迹:
“这种射线源自东方的古老地脉能量,德国科学家海因里希利用了这一点!那种能量波段极为特殊,对付这种热能武器,常规的金属盾牌毫无用处。”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怀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