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之后,陈九源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整个人瘫软在太师椅里。
动作太大,再一次牵动了肺腑,让他忍不住捂着胸口剧烈咳了两声。
但眉宇间那股郁结已久的阴霾,已然烟消云散。
悬在头顶那把随时会落下的闸刀,终于碎了。
心脏每一次有力的搏动,不再滞涩。
而是透着前所未有的通透。
“真他妈臭。”
骆森吸了吸鼻子,眉头拧成了川字。
他一脸嫌弃地看着地上那滩正冒着腥臭白烟的黑血。
那玩意儿落在青砖上,竟然还在滋滋作响,像是活物死前的最后挣扎。
骆森二话不说,拖着那条伤腿,一瘸一拐地从角落操起一只生铁火盆。
他动作麻利,哗啦一声倒了半壶煤油进去,又将几张废弃的黄纸扔了上去。
随后,他用长柄火钳夹起一块沾染了黑血的破布。
那是刚才陈九源擦嘴用的,此刻已经变得僵硬发黑。
“去你的吧。”
骆森手一抖,破布扔进盆中。
“呲——”
火柴划燃,抛入。
“轰!”
橘红色的火焰腾起。
那滩黑血在烈火中发出类似脂肪燃烧的爆响。
一缕腥臭至极的黑烟飘起,顺着门缝钻了出去。
连外面的野猫都被熏得叫了一声,窜上了房顶。
“妈的,这玩意儿烧起来比那艘鬼船上的腐肉还冲。”骆森骂了一句。
火光映照着他那张满是血污和胡茬的脸。
“这玩意在你心里养了这么久,你小子命是真硬,属蟑螂的吧?”
此时,一直守在大头辉旁边的水鬼宽也凑了过来。
他已经给大头辉简单擦拭了身体,换下了那身湿透的衣裳。
水鬼宽将目光投向火盆里升腾起的黑烟,看向陈九源的目光变得复杂。
虽然陈九源只轻描淡写地说心口有虫子控制他。
但水鬼宽在海上讨生活那么多年,跟南洋跑船的打过不少交道,哪里没听说过南洋蛊降的阴毒。
要知道,被南洋降头师下蛊弄死的传闻,在疍家人的圈子里可不少听说。
那种东西,中者无解,往往是受尽折磨而死。
他心中暗道这姓陈的后生着实够有本事!
也不知道这蛊虫操纵了他多久,竟然还能把自己心里头的蛊虫给逼出来,这手段可真是通天!
水鬼宽沙哑着嗓子,低声道:
“这玩意儿出来了,那给你下虫子的人怕是会有感应。”
“感应?”陈九源扶着扶手,试着站起身。
腿还有点软,踩在地上像是踩在棉花里,但那种不再受制于人的感觉,让他心情大好。
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让他感应去!最好气得当场吐血三升,经脉逆行,省得我以后还要费功夫去找他。”
“水来了!热水来了!”
就在这时,阿标提着两只冒着热气的大木桶,哼哧哼哧地从后院跑了进来。
水花溅了一地。
“后院柴火有点潮,废了半天劲才烧开。”
阿标把水桶重重放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看着屋内几人,有些发愣:
“森哥,陈先生,这水……”
陈九源环视四周。
现在的九源风水堂,哪里还有半点风水道场的模样?
简直就是个刚被洗劫过的难民营。
大头辉躺在八仙桌上昏迷不醒,身上散发着海腥味、馊味和血腥味;
水鬼宽坐在小马扎上发呆,看着像个刚从战场上下来的残兵败将;
骆森衣衫褴褛,那身威风凛凛的警服成了布条装,露出的皮肤上全是划痕……
至于自己,更是个乞丐模样,长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堂屋内的味道,比巷子里刚路过的倒夜香车还冲。
混着焦臭味和汗味,能把人熏个跟头。
“洗澡。”
陈九源当机立断,一刻也忍不了了。
“阿标,再去烧两桶。把那个洗药材的大木桶刷干净。
把这一身晦气都给我洗掉,不洗干净,我也没力气给辉哥施针。”
“好嘞!”
阿标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却又犹豫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骆森,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安:
“森哥,咱们……真不回警署报到吗?
已经出来一天一夜了……而且海狼三号搞成那样,那是皇家水警的船啊。
要是不回去写报告,怀特警司那边……”
骆森把刚才那根没抽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烦躁地抓了抓满是盐粒和血痂的头发,看傻子一样看着阿标。
“报个屁的到!写个屁的报告!”
骆森冷笑一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老油条的无赖劲。
“我早就想好了,既然梁栋那条老狗认下了出海追捕革命乱党的借口…
…哼,他愿意帮咱们遮掩这次自作主张的行动,那干脆就顺着这个由头去告假。”
骆森从地上捡起一块破布擦了擦手,语气理直气壮:
“回头就说在路边摊吃了不干净的猪杂粥,集体食物中毒!
上吐下泻,高烧不退……需要隔离静养三天,谁来也不见!”
骆森的语气并没有那么强硬,反倒带点劫后余生的傲娇,这也算是承了梁栋的人情。
而阿标则张大了嘴巴,一脸不可思议。
那表情比看见鬼船还惊讶:“啊?食……食物中毒?这…
…这能行吗?那可是怀特警司……”
“不然呢?”
骆森一边解着身上破烂的扣子,一边指了指躺在桌上的大头辉,又指了指门外。
“难道跟那个鬼佬怀特说,我们去海上跟鬼船干了一架?
还用生石灰和火油把皇家水警的巡逻艇给炸了?
最后还用道法把鬼给超度了?”
骆森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他本来就嫌弃疍家人的案子浪费警力。
要是知道我们把海狼三号搞成那样,他能当场把我们皮扒了送去填海。
而且,你觉得那个只会喝红茶、满脑子上帝的英国佬会信这世上有鬼?”
阿标缩了缩脖子,拼命摇摇头。
“那就是了。”
骆森揉了揉还在隐隐作痛的肋骨,那里估计有骨裂,疼得他直吸凉气。
“反正梁栋那边答应帮我们拖着,这几天,咱们就在这儿挺尸。
这叫带薪养病,懂不懂?”
骆森指了指紧闭的大门,语气强硬:
“天塌下来,等梁栋那份革命乱党的报告递上去,让他和上面的鬼佬扯皮去。
咱们现在就是一群拉肚子拉到虚脱的病号,谁来也不见。
就算是港督来了,也得给我捂着鼻子滚蛋。”
“去,把门板上好,在风水堂外挂个暂停营业的牌子。
然后去买点吃的,我要吃强记的烧鹅,两只!
还有皮蛋瘦肉粥,大碗的!
多放葱花!饿死老子了。”
“是!森哥!”
阿标听得一愣一愣的,但还是重重点了点头,转身跑出去了。
看着阿标跑出去的背影,骆森转头看向陈九源,眼神里带着一丝询问,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
“阿源,我这又自作主张了一回。嘿,你应该不介意吧?”
陈九源摆摆手。
他感觉骆森的心态变了。
似乎是死里逃生了一次又一次,所以做事的方式更加豁达,也更加放得开了。
那种在体制内小心翼翼的束缚感正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对生命和兄弟情义的看重。
当然,或许可能也有其他理由…
…或许他对鬼佬那套虚伪的官僚体系彻底厌恶了不一定。
陈九源起身,握拳在骆森肩头上狠狠锤了一下,笑骂道:
“叼,讲哩滴!有的吃就行!”
两人相视一笑,那是共过生死后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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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红楼二楼书房。
跛脚虎正坐在一张铺着虎皮的太师椅上。
他手里盘着两颗铁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腿上盖着一条厚毛毯,即便是在这种闷热的天气里,他也觉得膝盖骨缝里往外冒寒气。
“虎哥,这个月的数,您过目。”
心腹阿四恭敬地递上一本账册。
跛脚虎伸手去接。
就在指尖触碰到账册的一瞬间。
“咚!”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一下跳动极其剧烈,不像是正常的心跳。
倒像是有人拿着大锤在胸腔里狠狠砸了一记。
紧接着,一股钻心的刺痛从心脏深处爆发。
那痛感顺着血管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连手指尖都跟着抽搐。
“呃——!”
跛脚虎闷哼一声,手里的铁核桃当啷掉在地上,砸碎了一块地砖。
账册也掉落在地,摊开在阿四脚边。
他整个人猛地蜷缩起来,死死捂住胸口。
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额头上黄豆大的冷汗滚滚而落,把领口都打湿了。
“虎哥!你怎么了?!”
阿四吓了一跳,连忙冲上来扶住他。
“是不是旧伤复发了?我叫大夫!”
“痛……心……心……”
跛脚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好像...好像是那只体内沉睡了许久的牵机丝罗母蛊,突然发狂了....
明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大的动静了....怎么...怎么...突然...
它在躁动。
它在疯狂地撕咬着他的心室壁。
它仿佛感应到了某种至亲之物的死亡,正在发出绝望且愤怒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