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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跨越时代:阻尼

萧伯的目光沉沉地扫视了一圈周遭的徒子徒孙,最后定格在陈九源那张年轻的脸上。

“最后一考。”

这四个字,萧伯吐字极重,其中再无半分考较晚辈的随意。

他没有让陈墨代劳,亲自走到那张宽大的梨花木画案前。

红布被猛然掀开,扬起一阵细微的陈年木屑味。

一座结构繁复至极、令人观之便觉头皮发麻的斗拱模型,静静立在画案中央。

它通体由紫檀木制成,色泽深沉幽暗。

包浆厚重得仿佛涂了一层油脂。

与寻常营造法式中的模型截然不同,这东西……没有梁,没有柱。

它完全违背了常人对建筑的认知,仅靠数百个犬牙交错、咬合精密的木制构件,以一种近乎反重力的姿态悬挑而起,强行在虚空中撑起了一方小巧却沉重的屋顶。

这便是鲁班堂历代坐馆的心血结晶。

也是他们几代人迈不过去的一道天堑——无梁斗拱!!

“你之前说,它有死结?”

萧伯的声音在寂静中回荡。

他伸出手指指向模型的最中心,那所有构件受力交汇的核心之处。

“现在,我考你如何破这个局。”

萧伯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压抑内心的痛楚:

“此模型中央确有一个我们历代匠人都无法完美解决的应力集中点!

它既是整个结构的核心,也是最脆弱的命门!

所有向上的支撑力和所有向下的重力,最终都会汇集于此。”

“它就是这机关的死穴,触之即溃。”

“梁通……”

提到这个名字,萧伯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几分,声音里多了一丝苍凉的叹息。

“他当年为了这个东西,耗费了整整三年心血!

日夜不休,最后也只是在手札里留下一个以柔克刚的设想,却至死未能制出实物。”

“他认为应力点既然硬抗不住,便当用更柔韧的结构去化解。”

“但如何柔?如何化?是用水?用皮?还是用胶?他到卸下坐馆那一刻都没想明白。”

萧伯转过身,目光投向旁边一张空着的工作台。

台上整齐摆放着一套崭新的木工工具。

凿子、刨子、角尺、墨斗……寒光凛凛。

工具旁,是一块上好的金丝楠木料。

木纹在灯光下流淌着金色的光泽,那是木中皇者才有的气度。

“今日你若能亲手做出一个构件,替换掉模型中那脆弱的应力榫件,并从根本上解决这个困扰鲁班堂三代人的难题……”

萧伯环视满堂噤若寒蝉的弟子,声音陡然拔高,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我鲁班堂上下,从我这把老骨头到刚入门的扫地学徒,任你差遣!”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骤然转厉,一股常年发号施令的煞气扑面而来:

“若你做不到……《鲁班经》残卷留下!”

“……你这双替梁通看遍营造法式的手,也留下!”

手留下三个字,他说得极轻,却比大吼大叫更令人胆寒。

闻言,工坊里几个年轻学徒的脸瞬间白了。

他们下意识地把手藏到了身后。

萧伯说完,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

他似乎也觉得这话说得太重,有失前辈风度。

只见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口吻中饱含惜才意味,补了一句:

“你若是怕了,现在转身离开,我萧某人绝不阻拦,也不怪你。

毕竟,这是连梁通都未解开的死局。”

整个工舍的气氛,紧张到了极点。

陈墨站在萧伯身后,双手抱在胸前,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冷笑。

在他看来,陈九源已经骑虎难下。

这无梁斗拱是鲁班堂的禁忌,也是师父心中的魔障。

这根本就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木头就是木头,硬碰硬是天性,哪来的以柔克刚?

那是道士念经的鬼话!

无论进退,这姓陈的小子今日都将颜面扫地。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待会儿这小子求饶时,该用哪把凿子去卸他的手腕才更利索。

陈九源的目光从萧伯决绝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块价值千金的金丝楠木上。

他在脑海中,将前世所学的结构力学、理论力学知识,与这个时代的卯榫工艺,进行了一次跨越时空的碰撞。

所谓死结,不过是应力无法释放罢了。

古人讲究硬抗,追求结构的绝对刚性。

但现代建筑学讲究的是耗能。

既然堵不住,那就让它动起来。

良久,陈九源沉声对着萧伯道:“好!我接这个局!”

声音掷地有声,无半点犹豫。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径直走向那张摆着崭新工具的工作台。

陈九源走到台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动作。

他没有去摸木料,也没有拿凿子。

而是从怀里掏出半截炭笔和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纸。

在满堂匠人不解、甚至鄙夷的目光中,他将白纸铺在工作台上俯下身,开始在纸上飞快写画。

他画的不是鲁班堂传承的样式图;

更不是匠人们熟悉的九宫格草图……

那是一堆在这些清末民初的老匠人眼里,如同鬼画符般的奇怪符号。

纸上,长短不一的箭头指向四面八方,代表着力的矢量方向;

一串串阿拉伯数字与希腊字母交织,那是材料的强度系数与扭矩公式;

??=????/??τ=Tr/J……??=??/??

σ=F/A……

陈九源笔走龙蛇,脑中却在疯狂吐槽:

这帮老古董,这就是不学数理化的下场。

什么以柔克刚,说得玄之又玄,不就是个阻尼器吗?

非要用玄学去解释物理,活该你们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科学,什么叫物理飞升!

随着一个个算式列出,那个原本模糊的构件形状,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最终定格为一个精妙绝伦的数据模型。

“他在搞什么?”

“画符吗?请祖师爷上身?”

“装神弄鬼!这是哪门子的营造法式?”

一个年轻匠人终于忍不住,出言低声讥讽:

“手上的功夫,难道还能在纸上画出来?我看他是吓傻了,在这乱涂乱画拖延时间!”

然而,那些年长的老师傅们,却渐渐收起了轻视。

他们虽然看不懂陈九源画的是什么,但陈九源身上那股专注到近乎凝固的气场,绝非装神弄鬼之辈能有的。

那种眼神,他们在老一辈大匠师在计算大梁尺寸时见过——

那是对天地法度绝对掌控的自信。

陈九源对旁侧的纷纷言语充耳不闻。

他正在用领先这个时代一百年的结构力学知识,对那个应力集中点进行最终的解构。

每一个箭头,都是力流动的轨迹。

每一个符号,都是材料承受的极限。

每一个数字,都是为了最终那个构件的尺寸和形态服务。

这是跨越了时代的降维打击。

十几分钟后。

陈九源啪的一声扔掉了手中的炭笔。

他拿起那张写满了符号和数字的白纸扫了一眼,确认无误。

随后,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随手将那张价值连城的草图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木屑堆里。

图纸已毁,数据已刻入脑海。

“望气术,开!”

陈九源心中默念,双眸深处闪过一丝幽光。

视野流转变化。

眼前的金丝楠木不再是一块死物,其内部的纹理走向、密度分布、甚至是木纤维的生长应力,都在他眼中纤毫毕现。

他拿起凿子,凿尖落在了早已计算到位并标记好的切入点上。

“笃。”

一记短促敲击响起。

没有多余的起手式,没有漂亮的收尾动作。

这一下便是定海神针。

随后,他换上一把更小的平凿开始切削。

木屑飞舞,金色的木粉在灯光下如同金沙般洒落。

每一次下刀都让在场的内行感到惊悚。

匠人的手艺是经验的积累,是人与工具的磨合。

总会有微小的误差,需要反复修正、打磨、找补。

所以老师傅的动作才会有韵律,那是试探、修正、再深入的过程。

但陈九源没有这个过程。

他不需要试探,不需要修正。

他仿佛能透视木头内部的结构,每一刀下去都是最终的形态。

直来直去,精准得令人发指!

工坊里,所有的议论声都消失了。

只剩下凿子与木头碰撞发出的笃笃笃声,清脆悦耳。

竟有一种奇异的节奏感。

同时响起的,还有砂纸摩擦木料发出的沙沙声。

陈墨脸上的嘲讽笑容早已僵住,化作一片惨白。

他一刻不停地盯着陈九源的双手,眼神从不屑变成了惊疑,又从惊疑变成了骇然。

他做不到。

不,他敢说整个鲁班堂,包括他师父萧伯在内,都做不到这种没有半分迟疑的切削!

这不仅仅是手熟,这是……道!

约摸两炷香的时间。

就在香头即将燃尽,火星触及末端的那一刻。

陈九源放下了手中的工具。

“沙沙。”

最后一声轻响落下,他将一个打磨好的、形状古怪的小零件嵌入主体。

一个带着精巧转轴、外形呈十字咬合状的全新构件,被摆放在金丝楠木的木屑之中。

其上遍布着陌生的几何线条。

既非圆也非方。

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却又带着奇异的和谐感。

陈九源拿起那个构件,轻轻吹掉上面的木粉。

他走向画案。

在萧伯和所有匠人屏住呼吸的注视下,他站在模型前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拆下了模型原来那个已经有些变形的核心榫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