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源回了棺材巷却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风水堂的门槛内侧看着巷口那盏煤油路灯发呆。
隔壁老刘正好起夜倒尿壶,裤腰带还没系利索,一抬头瞧见陈九源立在阴影里。
手一抖,差点洒了一鞋面。
他张嘴想客套两句"陈先生还没歇啊",却见那张脸在暗处沉静得有些深邃,眼神直勾勾盯着虚空。
老刘是个识趣的人,更是个怕惹事的人。
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回去,提着鞋子缩着脖子溜进屋,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落闩声。
陈九源没理会那边的动静。
他确实在做一件行险的事,为了救几万人,必须先借一人的运势与皮囊做局,甚至要让整个城寨的人心都悬起来。
这逻辑在常人眼里或许偏激,但在此时的陈九源眼里,这是唯一的破局之路。
只要控制好药量,事后辅以固本培元的汤药便能保那人无虞。
在心中默默劝慰了自己许久后,陈九源转身关门落闩,摸黑走到桌前拿起那个装着特制草药粉末的纸包。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把整盘棋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
穿肠藤的药量、送药的时机、城寨舆论的铺排、骆森那边的报告何时递交……
直到深夜,他才和衣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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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破晓,晨雾顺着门缝挤进屋内。
陈九源睁开眼的时候眼底一片清明,没有丝毫刚醒的困顿。
起身洗漱,用冷水泼在脸上,让神经瞬间紧绷起来,然后坐回桌前,把那张手绘的九龙城寨简易地图摊开。
金钟船坞和一线天之间,他用炭笔画了一条虚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深痕。
药备好了,人选锁定了。
但那天自己在码头蹲了三日,他只知道阿福在金钟船坞刷船底,住九龙城寨,至于这人具体住在哪条巷子哪间屋、每天走什么路线回来、身边有没有什么相熟的邻居会注意到异常....这些细节一概不知。
搞不清楚落脚点和日常动线,后续送药的人就没法精准接触,硬闯过去等于暴露。
陈九源把地图折好,推开风水堂木门,去了趟倚红楼找跛脚虎。
没有透露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只说自己需要用人后,跛脚虎大方唤了个名为细常的机灵小孩交给陈九源。
这孩子十五六岁,瘦得像根竹竿。
好处是腿脚麻利、嘴巴紧,在城寨的犄角旮旯里穿行比老鼠还利索。
"细常。"
"陈先生!"细常从石阶上弹起来。
"帮我跑一趟金钟船坞外围,那附近有间卖凉茶的老黄摊子。"
陈九源从袖口摸出两块鹰洋,在指间转了个圈,搁进细常掌心。
"跟他说有件事要打听,金钟船坞有个做散工的苦力,四十来岁,瘦高个,佝偻背,天天从侧门出来,住城寨里头,让他把人指给你看,后面那人什么时候离开回城寨,你都要牢牢盯紧了,确保这人具体落脚在哪条巷子、几号门。"
细常把银元往裤腰里一塞,应了一声就走。
剩下的就是等。
直到黄昏落定,细常回来了。
"查到了!"
细常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上面歪歪扭扭画着几条线,勉强能辨认出是一幅简陋的巷道图。
"陈大师,您要查的那人叫阿福对也不对?!那人天天走西门进城寨,拐进村道往北走到头就到了船坞巷,而在巷子左手边第三间木板屋就是,门口钉着一块锈铁皮,上头用石灰写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细常把草纸往桌上一拍,满脸邀功的表情。
陈九源拿起那张草纸,就着窗口的光仔细看了一遍。
他在脑中的城寨地图上迅速定位,那一带属于城寨边缘的苦力聚居区,巷子窄、人杂但彼此不熟,正是那种"隔壁死了人三天才有人闻到味道"的地方。
"干得不错。"陈九源又摸出一块鹰洋扔给细常,"你现在这等我一下,我还有事要吩咐你,不过今天的事必须烂在肚子里。"
细常接住银元,点着头嘿嘿笑。
陈九源独自坐在桌前,把草纸和地图并排摊开。
阿福的落脚点、每日动线、独居无邻的生活状态....所有信息被嵌进了他的计划里。
接下来该铺排舆论了。
这一步靠的是悠悠众口。
在这个年代,要让一个预言变成现实,或者说要让一个尚未发生的灾难提前在人心中扎根,最管用的从来不是什么科学论证,而是街坊邻居嘴里那句"我听人讲的"。
"细常。"
他走出喊了声,那孩子正蹲在墙根底下数银元。
"去西区发财赌坊把猪油仔叫来,告诉他我这里有大生意,让他带上装钱的麻袋过来,不用带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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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大半个时辰,猪油仔气喘吁吁地挤进风水堂。
那一身肥肉随着步伐乱颤,额头的汗珠子跟下雨似的往下淌。
他一进门,被肉挤成缝的小眼就盯上了桌上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眼珠子差点黏上去。
陈九源没废话,手指一推,布袋滑到猪油仔面前。
袋口原本就松着,这一推,里头二百块锃亮的大洋露了出来,银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猪油仔搓着手,那模样恨不得把袋子生吞下去:
"陈大师,这又是哪路神仙要倒霉?您尽管吩咐!只要不是去跟跛脚虎抢地盘,怎么都行!"
"不用你拼命,我要你动嘴。"
陈九源靠在太师椅上眼神淡然:
"帮我办件事,一件必须保密的大事。"
听到"保密"二字,猪油仔眼中的贪婪稍微收敛了几分,这年头越保密的事,风险越大。
"您说。"
"我要你立刻马上..."陈九源压低声音,"动用你手底下那些消息灵通、嗓门又大、平时最爱传闲话的人,还有那些在街边给人缝补衣服、看相算命的老人家,让他们去城寨所有的茶楼、烟馆、赌档、风月场所...."
"给我散布一个消息。"
猪油仔见如此郑重顿时愣了:"什么消息?"
"就说城寨地龙翻身惊动了秽气,一线天那口井里的脏东西要出来了,怪病要来了。"
"怪病的具体的症状描述必须传达到位,染上这病的人先是上吐下泻,症状凶猛,然后浑身发冷、抽筋,眼窝深陷,用不了三天就会元气大伤,甚至危及性命。"
猪油仔手里那把花生米哗啦掉了一地,滚进了桌脚的地缝里。
这种描述让他想起了老一辈讲过的恐怖往事。
"陈……陈大师,这症状听着像是……"猪油仔脸色发白,"这不就是霍乱吗?以前说的虎烈拉?"
"聪明。"
"大师,这不是自己咒自己家吗?"猪油仔一脸苦相,"消息一传出去,城寨里人心就乱了,生意没法做了,会吓跑所有人的!没人出门,谁来我赌档送钱?"
"这你不用管,事情办妥了包有你大好处,而且只是一个短暂的谣言罢了,过阵子就散了。"
猪油仔脑子里的算盘珠子飞快拨动。
"您是想……"
陈九源不耐烦了,直接问道:"不用问那么多,你就说干不干!?"
"干干干!只是...."
"没什么只是。"陈九源打断他,继续布置,"我还需要你派人去附近相熟的药铺,把所有清热解毒、治腹泻的草药,车前草、黄连、大蒜之类,有多少买多少,不要讲价,高价扫货,钱我出。"
"这又是为什么?"
"光有风声不够,得有迹象,当人们听到有怪病,跑去药铺想买个安心却发现药都被买空了的时候,恐慌就会变成实质的行动力。"
"我要让所有人相信,大麻烦已经临头,连保命的草根都抢不到。"
猪油仔看着那袋大洋,又看着陈九源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咽了口唾沫,用力点头。
"高!实在是高!陈大师您这手段,比我们这些混江湖的还要厉害!明白!我这就让手下那帮人动起来,保证今天日落前全城寨连狗都知道要闹怪病!谁要是还没听说,那就是他耳朵聋了!"
猪油仔抱起钱袋转身就跑,那速度比来时快了一倍,门框差点没挤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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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钟头后,城寨西区一间废弃的破庙里。
猪油仔坐在那个断了腿的供桌上,下面乌压压蹲了一群人。
有涂着劣质胭脂的半老徐娘,有在那边剔牙的闲汉,还有几个平日里在街头巷尾最爱嚼舌根的妇人。
这帮人平时在城寨里最不起眼,却是消息跑得最快的腿,也是演戏的一把好手。
猪油仔抓出一把铜板往地上一撒。
叮铃哐啷。
清脆的响声让这群人的眼睛齐刷刷亮了。
"都给老子听好了!"猪油仔那肥脸一抖。
"今天这钱好赚但也不好赚,我要你们去讲故事,讲得越真越好,越玄乎越好,要讲得有鼻子有眼,谁要是讲得让人心里发毛,回来老子再赏一块大洋!"
"仔哥,讲啥啊?"
一个叫哨牙珍的妇人贪婪地盯着地上的铜板。
"讲瘟神!讲虎烈拉!讲一线天那口井!"
猪油仔从供桌上跳下来,唾沫星子横飞。
"就说昨晚有人看见井里冒黑水了,闻一口就要生大病!记住,一定要说是拉米汤水!还要说药铺的药都卖光了!谁敢说漏了嘴或者讲得不够真,老子饶不了他!"
"得嘞!仔哥您就瞧好吧!我这张嘴,死树都能说开花了!"
哨牙珍捡起一块铜板放在嘴边吹了一口气听个响,转身就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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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城寨西区的龙凤茶楼。
这里是城寨消息的集散地,穿着花布衫的哨牙珍一只脚踩在板凳上。
她手里挥舞着一条手绢,绘声绘色地对满桌茶客说道:
"哎呀你们不晓得啊!昨晚我男人的亲戚的朋友的姑母的二姨奶亲眼看到一线天那口井冒黑烟!还带着一股怪味!我当时就吓得腿软了!"
那表情夸张到五官都挤在了一起。
周围的茶客纷纷放下茶杯伸长了脖子,连在那边算账的掌柜都停下了手里的笔。
"真的假的?珍姐你别吓人,那口井不是封了好几年了吗?"一个正在歇脚的苦力问道。
"吓人?我骗你们有钱拿啊?"
哨牙珍一拍大腿,声音陡然拔高。
"我隔壁那个在码头做工的王嫂,她家男人五年前在那附近没的!昨晚她就梦到她男人回来,说井里的脏东西要出来收人了!还说这次是虎烈拉,拉肚子能把人拉虚脱了!那动静跟咱们喝的米汤一样!"
"虎烈拉?!"
这三个字一出,茶楼里瞬间安静了几秒。
连跑堂伙计手里的大茶壶都忘了提。
对于这个时代的底层百姓来说,这三个字就是灾难的代名词。
角落里,一个猪油仔安排好的托儿,穿着长衫、看起来像个落魄书生的茶客啪嗒一声折扇掉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