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政愣住了,脑子转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脱口而出:
“什么?两个?你是说……龙凤胎?可产检的时候医生不是说只有一个吗?你也没跟我提过啊!”
杜玲虚弱地翻了个白眼:
“我也是刚刚才知道的,东方姨跟我说B超的时候被前面的小家伙挡住了视野,一直没看清后面的那个,今早重新做了一次才确认是双胎,而且是龙凤胎。”
她说到这里,忽然“嘶”了一声,肚子又绷紧了,疼得她攥紧了杜珑的手,指节发白。
东方桐戴着乳胶手套,站在产床尾端,面容严肃而专注。
她抬头看了黄政和杜珑一眼,语速快而清晰:
“小政,珑珑,我跟你们说清楚情况。
两个孩子的头部都卡在骨盆入口,互相挤压,谁也不让谁。
刚才我伸手探了一下,发现两个小家伙的头骨都顶在出口边缘,我根本不敢用力推任何一个。
新生儿头骨太软太脆,稍微用力不当就可能造成颅内损伤。”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声音放低了几分:
“所以我建议,剖腹产。手术室已经准备好了,麻醉师也在待命,只要你们同意,就马上签字推进去。”
产室里安静了两秒,只有杜玲粗重的呼吸声和胎心监护仪“滴、滴、滴”的节奏音。
杜珑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姐姐,她能感觉到杜玲的掌心全是冷汗,指尖冰凉。
她抬起头,看着东方桐,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固执:
“姨,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能顺产就尽量顺产,姐姐的身体底子好,恢复能力强,剖腹产伤元气,我不想让她挨一刀。”
东方桐沉默了一下,微微皱起了眉头,缓缓说道:
“还有一个办法,理论上行得通,但概率极小。
除非……这两个小祖宗里面,有一个自己主动往上退让,把出口让给另一个。
但这怎么可能?胎儿的自主意识还没有发育到这个程度。”
产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杜珑低头,看着杜玲高高隆起的腹部,那上面盖着一条浅绿色的无菌单,随着呼吸起伏微微颤动。
她缓缓松开姐姐的手,弯下腰,把耳朵贴在了杜玲的肚子上。
隔着薄薄的无菌单和紧绷的皮肤,她听到了两个心跳——一个稳健有力,像小鼓在敲。
另一个稍稍偏快,像急促的马蹄声。
两个心跳一左一右,互不干扰,却又奇妙地融成了一体。
杜珑闭上眼睛,仿佛能感受到那两个小生命在温暖的羊水中蜷缩着,头顶着头,谁也不肯先动。
她直起身来,目光落在杜玲的肚脐眼上方,忽然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像是在训一个不听话的兵:
“里面那个小子,你听着。我是你小姨。”
她顿了一下,一字一顿地继续说:
“由于你的任性,害你妈妈要挨刀子。
我现在命令你做小弟,让丫头先出世。
你要是不让,等你出来之后,我把你屁股打烂。我说到做到。”
黄政愣了一下,几乎是下意识地接上了话头,声音虽然还带着紧张,但刻意放得沉稳有力:
“对,小子,我是你爸。我同意你小姨的意见。你做弟,先让姐姐出来。听话。”
说来也怪,话音刚落不到五秒钟,杜玲忽然“啊”了一声,身子猛地一颤,瞪大了眼睛:
“老公、老妹……他在动!他在往上退!”
东方桐几乎是弹射般上前一步,戴着无菌手套的手精准地覆上杜玲的腹部,顺着胎位摸了一圈。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表情从凝重变成惊喜:
“神了!真的让开了!头位已经正了!老天爷,这两个小家伙是听得懂人话的吗?”
她立刻转过身,冲着旁边的助产士和护士急促地下了命令:
“护士准备,产包、胎心监护仪报数、吸氧管备好!
玲玲,听我指令,宫缩来了就吸气——用力!”
杜玲两手死死抓住黄政和杜珑,指甲几乎嵌进他们的手心里,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憋足了全身力气的低吼:“啊——”
东方桐半跪在产床尾端,手稳如磐石:
“再使劲!头出来了!好——是个丫头!丫头先出来!再坚持,再使劲,小子也跟着来了,不要泄气——”
第一声响亮的啼哭声很轻,像小猫叫,细细软软的,带着初临人世的怯意。
但紧随其后的第二声啼哭……几乎是前后脚的功夫……却洪亮得像小喇叭,响彻了整个产室。
连门外的走廊都听得清清楚楚,中气十足,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到来。
几个护士手法麻利地断脐带、擦胎脂、称体重、包裹襁褓。
杜珑侧头看了一眼护士手里的两个小东西。
裹在浅蓝色和浅粉色的包被里,一张小脸红扑扑的,皱巴巴的像两个小老头,但闭着眼睛吮吸嘴唇的样子却让人心里软成一滩水。
黄政没有去看孩子。他俯下身子,额头抵着杜玲的额头,声音哽咽却带着笑:
“老婆,辛苦了。你太厉害了。”
他的眼泪砸在杜玲的脸颊上,温热的,一颗接一颗。
杜玲虚脱般躺在枕头上,嘴唇发白,但笑得像个孩子。
她伸出手,轻轻抹掉黄政脸上的泪:
“哭什么呀,当爹的人了,也不怕丢人。”
两姐妹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杜玲感受着杜珑指尖传来的温度,忽然觉得左侧的杜珑手心一紧。
她转过头,看向杜珑,发现妹妹的脸色在口罩上方微微泛白,双腿并得紧紧的,像是在隐忍着什么。
杜玲的瞳孔一缩,她太了解这个妹妹了。
双生的感应从来都是双向的,她刚才经历的每一阵剧痛,杜珑都能在几百公里外同步承受,何况近在咫尺,只是这个倔丫头一声没吭,硬扛到现在。
杜玲用力拉了拉杜珑的手:
“老妹,别站着了,过来坐。”
她把杜珑拉到产床边沿坐下,虚弱地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床单,嗔怪道:
“你也是的,痛了一下午也不哼一声,从小就是这个死脾气,什么都自己扛。”
杜珑扯下口罩,吸了吸鼻子,故意扬起下巴:
“切,谁说我痛了?我这是替你高兴,激动得腿软。”
她嘴上硬着,却老老实实地坐在床边,靠着姐姐的肩膀,额头上的薄汗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产房门外,走廊里的亲人们早就围成了一团。
黄常青双手握拳,两只眼睛瞪得溜圆,几乎要贴到产房门的玻璃窗上。
他听到了那两声截然不同的啼哭——先是一声细细软软的,紧接着就是一声比一声响亮的“大喇叭”。
他转头看向何桂英,嘴唇哆嗦着,声音颤得不像话:
“老婆子……你听清没?第一声是女娃,第二声……第二声……”
何桂英一手攥着佛珠,一手拍了拍丈夫的胳膊,眼眶红红的,但笑容却止不住地浮上来:
“听到了听到了,第二声是小子,嗓门大着呢,跟你儿子当年一个德行,落地就嚎,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黄常青咧嘴笑了,又猛地收住,努力板起一张脸来:
“咳,我说你这个人……”
但他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因为脸上的笑意实在压不住了,最后只好别过头去,装作看墙上的宣传画。
陈萌站在最前面,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翕动了几秒,才回头看向身边的侄女陈露。
陈露是现役军官,听力训练得极好,她微微侧耳,随即点头确定:
“姑姑,没错,第一个是女婴的声音,哭声温温柔柔的,第二个是男婴,中气十足,是个大嗓门。
姑姑,恭喜你,龙凤呈祥,这可是大大的吉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