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一个清晨，杨家新宅的餐厅里和往常一样热闹。
孙氏天不亮就起来熬了一锅小米粥，烙了十几张葱油饼，还煮了一盆鸡蛋，桌上照例摆着她自己腌的萝卜条。
杨大河坐在上首，手里端着粥碗，面前摊着昨天的县局工作简报。
王若雪和杨秋月这两个挺着大肚子的孕妇坐在一处，正小声交流着昨晚的胎动。
杨秋月怀孕七个多月，肚子已经很大了；王若雪虽然才刚五个月出头，但怀的是双胞胎，肚子跟三姐比起来也小不了多少。
“这两个小家伙一开了胎动就不消停，昨晚天快亮了我才睡着。”
王若雪一手扶着腰，一手在肚子上轻轻揉着。
杨平安在旁边帮她剥鸡蛋，听到她跟三姐的对话，把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用商量的口气说：
“媳妇，我今天帮你去行政科请个长假吧。等你生完孩子出了月子再回去上班，行不行？”
王若雪立刻炸了毛，瞪他一眼：“你少替我瞎拿主意。三姐都七个多月了还没请过一天假，我从查出来怀孕就没正儿八经上过几天班，去上那几天班也被你安排得不是早退就是迟到。现在全厂上下谁不知道你杨大科长娶了个病秧子媳妇回来。”
众人被她这话逗得噗嗤笑出声来，就连看简报的杨大河嘴角都扬了起来。
高和平和杨秋月夫妻俩对厂里私下议论杨平安两口子的那些流言最清楚不过，两人相视而笑。
高和平笑着打趣道：“弟妹，平安这是疼媳妇护着你呢。不给你安个病秧子的名声，行政科也不好随便给你批那么多假。”
王若雪被高和平当着全家人的面这么一打趣，彻底闹了个大红脸，忍不住想起厂里那些热心大姐跟她开的那些带颜色的玩笑话。
什么“弟妹你这气色红里透白也不像有病的样子，怎么平安兄弟还天天替你请病假，是不是被他晚上折腾得下不来床故意找的借口？”
一开始王若雪被人开玩笑还会脸红，后来脸皮越磨越厚，偶尔也敢回敬几句，结果惹得那几个过来人更来劲，什么“年轻人悠着点，细水长流”之类的话全往外蹦，每次都是她这个新媳妇红着脸认输求饶。
没想到三姐夫这个厂长今天也拿这事打趣她。
孙氏在一边打圆场：“若雪，你怀的是双胞胎，别逞强。实在不行咱就把工作辞了，专心在家养胎生孩子。家里又不缺你那份工资。”
杨大河这个公公也在一边帮腔，难得地多说了几句：“听你娘和平安的，把身体养好比什么都强。先让平安帮你请个长假，工作的事等你出了月子再说。”
王若雪张了张嘴想反驳几句，但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又看了看杨平安那副不容商量的表情，知道男人和公婆这是为自己好，只好点了点头：“我听爹娘的，一会儿就让平安哥去帮我请长假。”
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继续吃饭，谁也没有注意到院门外正有一队全副武装的人悄悄逼近。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那只养了快三个月的看门狗，它原本趴在院门口的石墩旁打盹，忽然一个激灵站起来，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警告，紧接着变成了一种被逼到绝境似的尖利嘶嚎。
众人都停下筷子，想看看外边是什么情况。
杨平安第一个放下筷子，站起来就往外走。
他刚推开自家小院门，外面大院的两扇木门就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几十个全副武装的人鱼贯而入，黑压压的一片，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经过周密部署的。
他们直奔杨平安而来，瞬间就将他双臂反剪按住，押着往里走。
剩下的人冲进餐厅，迅速将餐桌团团围住，枪口黑洞洞地对准了桌边的每一个人。
王若雪吓得腾地站起来，也没管有没有被木仓指着，冲到杨平安面前想要推开那些按着他的人，被杨平安摇头制止了。
他的双臂被人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能开口安抚她：“别怕，不会有事的，别反抗去做无谓的牺牲。”
他的目光又飞快地扫过屋里的每一个人，对全家人大声喊道：“这些人是有备而来的，大家不要慌，也不要反抗。安安，军军，看好弟弟妹妹。”
安安和军军对视一眼，两人迅速护住弟弟妹妹，把那四个小的挡在了身后。
两个小子的脸上没有一丝慌张，眼睛死死盯着那些拿木仓的人，像是在等待一个反击的时机。
没一会儿，全家七个大人就被控制起来，王若雪和杨秋月这两个大肚子孕妇也被人用木仓指着，只能扶着腰站在各自的男人身边。
一个领头的从人群后走出来，四十来岁，穿一身中山装，脸色冷硬。
他的目光在杨家众人脸上扫了一圈，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文件，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地念道：
“杨平安，王若雪，杨大河，孙娟，杨冬梅——你们一家人涉嫌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现依法对你们采取强制措施。这是批捕文件。”
他把文件一张一张拍在桌上，公章鲜红，字迹清晰。
随后走进来的是县红委会的一个副主任，他走到杨大河面前，清了清嗓子，念了一份决定：
“杨大河、杨平安父子在任职期间以权谋私，贪污受贿，非法获得大额财产，现暂时免除其父子俩的一切职务，查抄所有非法所得资产。”
杨大河被两个人左右按住胳膊，听完那份决定，面色如常，只淡淡地说了句：
“我杨大河一辈子光明磊落，对得起国家和人民，不是你们随便几句话就能定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