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的长春城,已然春意盎然。
金鳞码头外的官道上,两行新柳早早便抽出了嫩黄的芽叶,在午后的微风中轻轻摇曳,天空上虽仍有薄云遮日,却也是难得的晴好天气,伴着从云隙间洒落下来的淡淡日光,将宝汇川的水面映出一片粼粼碎金。
码头上,多是漕帮的船只往来如织,纤夫的号子声、装卸货物的吆喝声、水手们淡得笑骂声混成一片,随着拂面的春风吹散在宽阔的河道上。
就在这片热闹喧嚣之下,总舵主的那艘楼船上却隐隐透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
楼船的舱中,薛烛阴正阴沉着脸独坐于窄小的案前,即便在这样独处之时,面上那张柏木傩面也不曾轻易揭下。
手边放着一封刚刚接到的飞鸽传书——盛京城来的密函,素白的锦帛上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割在他的喉管上。
账簿!
开舳节上本应该被全部焚烧殆尽的账簿,为何会出现在盛京城的皇宫大殿之上?
薛烛阴沉思良久,手指微微收紧,将那极小的锦帛紧紧攥在手心,一点点揉皱成团,傩面后那双闪着精光的眼眸,紧紧盯着这一松手又恢复如初的锦帛,心中不禁警铃大作。
开舳节焚烧账簿一事,本就是秘密,知道这件事的不出十人,除了自己和三堂长老,也就只有文执、以及当天执行焚烧的四名亲信,任谁都不是轻易怀疑的对象……
可现在,那本应该化为灰烬的东西,就安安稳稳地出现在了金銮殿上!
这意味着什么?!
薛烛阴缓缓松手,放下那张写满了小字的锦帛,闭上眼睛,略微沉吟了一会儿,再睁眼时,那双眸子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在眼底深处,隐隐闪过一丝阴鸷。
“来人。”随着薛烛阴声音落地,舱门应声开启,门口值守的帮众垂首入内:“总舵主。”
“去请三堂长老过来议事。”薛烛阴的声音从傩面后闷闷传出:“还有文执也叫来,速去速回。”
“是。”帮众应声离去。
约莫不到一柱香的功夫,文执与三位堂主便先后登上了楼船。
文执依旧是那副背驼如虾、行路堪堪的模样,身边如常的带着周福安,走路时还时不时撑扶一下周福安的肩膀,借力稳固自己的身形。
但在看到三堂长老时,文执还是十分恭敬地让出了首位。
戴着那标志性的、镶有一个极其轻巧微小的砝码秤砣的单片水晶镜的曹景浩,一只眼透过镜片看了一眼文执,又打量了一下随后赶来的两人,袖中的金算盘被他暗自拨动时发出轻微的脆响,他也让出了首位。
而后到来的图金海,见着两人都让出了首位,身后又只是个新上任的展恰古,想也不想,便大步流星地跨上甲板,那条断臂处的精铁钩在零落的日光下闪着刺骨的冷光,看得周福安总是心中一凛。
不多时,几人一起来到薛烛阴的船舱前,几人陆续进入其中,将舱门紧闭,把一切嘈杂都隔绝在一门之外。
周福安立在舱门几步开外的距离,与两名值守的帮众嘿嘿一笑点了点头,那两人看着周福安也是喜欢,其中一人还开口轻声调侃了几句:“臭小子,今儿个怎么没跟着云中鹞去学功夫?”
周福安眉眼都弯成了月牙:“说是这两日到的货物多,他去帮着搬货了,我这不就跟在文执身边打打下手嘛。”
另一个值守的人看着周福安憨笑的模样,甚至喜欢:“回头跟文执说说,咱们哥儿几个也能教你,别总跟在文执身边,多闷得慌……”
舱外小声谈笑,舱内却是一片沉重。
几位堂主和文执分别落座之后,薛烛阴将那张锦帛推到案几中央:“都看看吧。”
图金海是第一个起身去看的,之后是曹景浩和文执,最后展恰古围在末端抻头张望。
其实展恰古看不看得见并不重要,毕竟这里面只有他一个是不识字的,这时候凑过来,也不过是应着薛烛阴的话,回他一个反应罢了。
展恰古还没明白呢,图金海猛地一掌拍在了案几之上,那掌力之大,震得案上的茶盏都挑起了半寸。
“岂有此理!”图金海一声怒喝,那条精铁钩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冷的弧光:“咱们账簿不是都烧完了吗?怎么还会出现在盛京?那天烧起来的时候,咱们可都是亲眼看着的,明明烧得是干干净净啊!”
薛烛阴虚抬手按了按,示意他稍安勿躁。
曹景浩看着那锦帛,思忖片刻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薛头儿,这消息从何而来?可确定真实?”
薛烛阴点点头:“我在盛京那边的眼线,飞鸽传书加急来的,千真万确。而且,在这账簿被公然呈在御前的同时,殷崇壁也因此获罪,已经被打入诏狱了。”
话音落,众人不禁倒吸一口凉气,舱内一时陷入死寂。
展恰古垂着眼,一言不发,也不敢落坐回原位,只静静等待其他人的说辞。
曹景浩眉宇紧蹙,那只藏在袖中拨弄着小小金算盘的手指,也停下了动作。
图金海则是一副强压怒火的模样,胸膛随着他急促的喘息而剧烈起伏,若是没有薛烛阴压着,恐怕这时候都要把窄案掀翻了。
对于薛烛阴这句话里的信息,大家更在意的是“账簿被公然呈在御前”,而非“殷崇壁因此获罪”,毕竟漕帮上下,对于这个盛南国太师殷崇壁,从来都没有真正放在心上过,对他们而言,也不过是个出手大方的东家罢了。
驼着背的文执接过曹景浩递来的锦帛,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顿时闪过一丝精光:“薛头儿,这事儿……恐怕只有一个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