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朝肚子饿得咕噜叫时,陆建国已经攀上了窗外那棵香椿树。
屋里,陆凛冬紧贴气窗侧,左耳的金属片全力捕捉院中动静。他侧过脸,声音低得只剩气流震动:
“两点方向,厢房门板,正在探查。”
祝棉的目光在厨房里焦灼扫过——案板、炉灶、锅碗瓢盆。最终落在大锅旁那口咕嘟嘟冒着热气的小瓦罐上。
黏稠琥珀色的麦芽糖浆,正散发着温暖而强烈的甜香。
那是她熬给孩子们做糖画的料。
几个小时前,援朝还眼巴巴围着这锅糖浆转,手指被烫了一下都顾不上哭。
一丝疯狂的念头,闪电般击中了她。
“建国,援朝,听着。”
两个孩子立刻将全部注意力投向她。连一直微微颤抖、捂紧耳朵缩在祝棉胸前的陆和平,也稍稍抬起湿漉漉的眼睛。
“那锅糖浆,稠得能黏住蚊子腿。”祝棉的声音又快又稳,“援朝,你的塑料水枪在碗柜顶上。拿下来,倒掉水。”
她顿了顿:“建国,你扶弟弟。他拿完水枪,你把灶台窗台上那两个晾干的玉米芯筒子拿来——对,吃完玉米剩下的。”
她的眼角余光扫过陆凛冬。
他极其轻微地颔首。那双眼睛在捕捉到她意图的瞬间,锐利如鹰隼。
援朝立刻行动。圆滚滚的身体此刻轻快得像只狸猫,爬上凳子,精准打开碗柜门。
建国扶着哥哥的腰,等他拿到那支橘红色玩具水枪,自己立刻伸手去够窗台。两个被啃得干干净净、中心柔软的玉米芯稳稳落入手中。
“水枪倒干净。快。”祝棉盯着小瓦罐里翻滚的金色气泡——浓度刚好。
援朝拔掉塞子,滋啦一下清空存水。他握着那把对他小手来说有点大的橙色水枪,看向妈妈。
祝棉飞快抓起灶台边的大勺,深深舀起一满勺滚烫浓稠、散发着焦香的麦芽糖浆。
“倒进来。当心烫。”
援朝屏住呼吸,将小小的水枪吸管对准勺子边缘。
滚烫的糖浆被吸入枪膛,发出粘稠的噗噗声。枪身变得沉甸甸,有些烫手。
“别怕烫,握紧。”祝棉迅速放下勺子,一手拍在建国肩头,“芯子给我。”
建国递上玉米芯筒。
祝棉接过,毫不犹豫地捡起灶台角落一小块磨刀石碎块,狠狠刮擦芯筒两端粗粝的断茬。坚硬的玉米纤维碎屑簌簌落下,两端很快变得平整光滑——一个极其朴实的单筒望远镜雏形。
她的动作,带着战场上抢修器械般的决绝。
“小狼崽,拿着。”她把玉米芯望远镜塞进建国手里,“踩着门口小凳,攀住窗外香椿树那根矮枝。上去,看看院里。眼睛对准细的一头看远处。”
建国没有丝毫犹豫。眼里的凶悍瞬间转化成被激发的亢奋。
他抓过玉米芯筒,身体像蓄势待发的弹簧猛地窜起,脚尖轻点,无声踏上那张摇摇欲坠的小板凳,像只真正的黑豹幼崽攀上厨房气窗下沿。
他探出身体,双手牢牢抓住窗外老香椿树一截碗口粗的斜枝,腰腹发力,整个人灵活地翻了出去,稳稳挂在树干上。
矫健的背影像一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冰冷夜风猛地灌进来,刺得人皮肤发紧。
援朝站在窗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杆沉甸甸、温度略降却依然粘性惊人的橙色水枪“大炮”。圆脸上的害怕,被一种奇异的专注取代。
和平在祝棉怀里发出一声极轻的抽噎,小手几乎要把妈妈胸口的衣服攥破。
窗外夜色浓如墨汁。树上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祝棉的心快要提到嗓子眼。
就在这时,树枝上传来建国刻意压低却急促无比、带着兴奋的气流声——只有几个简短破碎的音节:
“左!前!门后!……大高个…背包!……腰!有…盒子!……”
“指挥。”陆凛冬的声音像子弹划破冰面,直接给树上那个人形了望哨下达权力。
他整个人的气势瞬间变了——像藏在鞘中的利剑,猛地拔出一寸。
树枝上急促的沙沙声再次响起。建国在急速细微地调整方位,寻找最佳观察点,玉米芯筒紧紧贴合右眼。
“…动…左!左!…砖堆!…右墙边!…直…朝…门!”
他断断续续却异常精准地用方位词修正描述,像一台人形小型雷达。
那脚步声,猛地一顿。
厨房老旧单薄的后门把手,被极其缓慢、带着某种试探的力道,向下按压。
发出令人牙酸的生涩摩擦声。
“来了。”陆凛冬全身筋骨瞬间绷紧,像即将扑出的猎豹,眼神死死盯住那扇门下方门槛处唯一的一道缝隙。
“援朝!”祝棉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孤注一掷的命令。
她一手紧紧搂住因恐惧而蜷缩的和平,另一只手猛地抓住援朝的胳膊,用尽全力把他矮小的身子往门口那道狭长幽深的地缝正前方用力一推!
“对那缝!开枪!”
门把手已被压到底,发出金属锁舌即将顶开的“咔哒”预响。
就在这一刻——
陆援朝爆发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敏捷和小兽般的勇气。
他矮墩墩的身体几乎扑倒在地,整个上半身贴紧冰冷粗糙的地面,圆脸蛋子歪在地板上挤变了形,一只眼睛死死对准了门槛缝隙外那双骤然停顿、包裹在黑色布鞋中的成年男人的脚。
隔着那条仅容一线光的细缝,他甚至看清了对方鞋帮上沾着的一块油污。
他扣下了扳机。
“——滋!!”
橘红色塑料水枪口,瞬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大后坐力。
一道无比浓稠、拉成完美半透明澄亮黄金线的糖浆,带着惊人的黏着力和被赋予的使命,从水枪口喷射而出。
强大的压强让这道糖浆子弹速度惊人,精准地、狠狠地穿越门槛缝隙。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那只正要将全身重量压上、踏进门的左脚,带着凶狠力道猛地抬起——鞋底沾着的泥土印在半秒前刚被建国精准报告过——它正要落向前方结实的地面。
黄金糖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