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劳李仓丞。”
两人又低声说了几句,押运官从袖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塞进仓吏手里。仓吏掂了掂,不动声色地收进怀中。
交易完成。
李世欢默默看着这一切。三成损耗,也就是说,从地方运来的三百船粮,到洛阳入库时只剩两百一十船。那九十船的粮食,就消失在“损耗”这个模糊的词里。
而消失的粮食,变成了贿赂的绸缎,变成了塞进腰包的银钱,变成了元乂府里新妾的欢笑。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刚走几步,忽然听见码头另一侧传来争吵声。
一个老纤夫正跪在地上,对着一个监工磕头:“……刘爷,行行好,把工钱结了吧!家里老婆子病着,等钱抓药……”
监工一脚踹开他:“滚!今天的船还没卸完,结什么工钱?再嚷嚷,一文钱都没有!”
老纤夫被踹倒在地,又爬起来,继续磕头:“刘爷,刘爷,求您了……我就领我那份,我等着救命……”
“你的那份?”监工冷笑,“你今儿拉船时摔了一跤,耽误了时辰,工钱扣一半!剩下的,等所有船卸完再结!”
“可……可那不是我摔的,是绳子断了啊!”
“我说是你摔的就是你摔的!”监工又是一脚,“再啰嗦,连这一半都没有!”
李世欢停下脚步。他看着那老纤夫花白的头发,看着他背上新旧交错的鞭痕,看着他绝望的眼神。
他想起了怀朔镇外窝棚区那些流民,想起了昭玄寺外跪地哀求的老汉。
原来在这个朝廷,最末端的人,连讨要自己那份血汗钱,都要这样跪着、磕着头。
他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
“这位官爷,”李世欢开口,声音平静,“在下是尚书省的函使,来码头送公文。刚才听见这边争执,不知何事?”
监工打量了他一眼,旧吏服,但毕竟是官署的人,语气稍微收敛了些:“没什么大事,这老东西干活不力,还想赖工钱。”
“哦?”李世欢看向老纤夫,“老丈,你今日拉了几船?”
老纤夫愣了愣,颤声道:“三……三船。从卯时拉到未时,没停过。”
“三船……”李世欢点点头,又看向监工,“按码头的规矩,拉一船多少钱?”
监工脸色变了变:“这……这不关你的事吧?”
“我只是好奇。”李世欢笑了笑,“听说最近朝廷严查各衙署、码头克扣工钱的事,御史台那边已经抓了几个典型。这位官爷,您这码头……账目可清楚?”
这话说得轻飘飘,但监工的脸瞬间白了。
码头上的账目,哪经得起查?层层克扣、虚报人数、做假账……都是心照不宣的秘密。真要是御史台来查,一查一个准。
监工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个笑容:“这位……这位大人说笑了。我们码头都是按规矩办事的。”他转向老纤夫,从怀里掏出几文钱,扔在地上,“算了算了,看你可怜,工钱给你。快滚!”
老纤夫连忙捡起钱,数了数,脸色又苦了:“刘爷,这……这不够啊,说好一船三文,三船九文,这才五文……”
“爱要不要!”监工瞪眼。
李世欢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监工。
那目光平静,却像有重量。监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又掏出一文钱扔过去:“行了行了,再加一文,赶紧走!”
老纤夫还想说什么,李世欢摇摇头,示意他先离开。老纤夫看看李世欢,又看看监工,最终攥着那六文钱,踉踉跄跄地走了。
监工松了口气,朝李世欢拱拱手:“多谢大人……体谅。”
李世欢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走出码头时,他听见身后传来监工压低声音的咒骂:“……什么东西,也敢管老子的闲事……”
他没回头。
沿着洛水河岸慢慢走,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纤夫的号子声又响起来了,低沉、嘶哑,像垂死野兽的呜咽。
河面上,又有新的漕船驶来。纤夫们重新背起纤绳,弓下腰,号子声再次响起。监工的鞭子在空中挥舞,抽打声和骂声混在一起。
这一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仿佛永远不会改变。
但李世欢知道,会变的。
当这根纤绳崩断的时候,当船上拉的粮食再也填不满那些无底洞的时候,当纤夫们连六文钱都拿不到、只能饿死的时候——
一切,都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