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望陆营庇护范围的第六个时辰，程然带领的侦察队已深入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带。植被明显变化，高大的雨林巨树逐渐被低矮的灌木、耐旱的蕨类和多肉植物取代。地面从松软的腐殖土变为夹杂着碎石的硬土，空气干燥，带着尘土和某种矿物的微腥气息。视野开阔了许多，但裸露的岩石和沟壑也提供了更多潜在的藏身与伏击点。
“休息一炷香，补充水分，检查装备。”程然在一块背风的巨大砂岩后示意。众人散开警戒，各自掏出水囊小口抿着。干粮是硬邦邦的能量块，需要费力咀嚼，但能快速补充体力。
阿木和岩鹰爬上砂岩顶部了望。前方是一片起伏的缓坡，更远处，隐约可见一片灰白色的、如同巨兽獠牙般林立的石峰区域，在暗红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那就是石林？”阿木低声问。临行前，他们从营地最古老的地图碎片和一些老人口述中得知，西北方向存在一片被称为“白骨林”或“迷魂石阵”的险地，由无数风蚀形成的石柱、石笋组成，地形极其复杂。
“很像。”岩鹰眯着眼，“看那颜色和形态，是石灰岩被风和水长期侵蚀的结果。这种地方通常有地下溶洞，也可能有特殊的矿物。”
程然摊开简陋的皮质地图，根据太阳方位（透过云层间隙判断）和远处地标，大致标出了他们目前的位置和石林方向。“探针捕捉的次级信号大致指向石林区域。我们需要靠近观察，但绝不能深入。石林内部视线受阻，回声杂乱，是埋伏的绝佳地点。”
休息完毕，队伍继续前进。老猎人木风和岩鹰打头，利用多年经验，在看似杂乱的地面上辨识出相对安全的路径，避开松动的碎石坡和可能隐藏蛇蝎的岩缝。
丘陵地带的生物与雨林截然不同。他们惊起了一群羽毛呈现土黄与褐色斑纹、体型如雉鸡但喙部更尖利的“沙地走鹳”，它们扑棱着短翅迅速消失在灌木丛中。一处岩壁下，发现了几堆新鲜的、夹杂着骨渣和羽毛的粪便，以及巨大的三趾脚印，边缘锋利。
“是‘裂爪恐鸟’的踪迹。”木风蹲下检查脚印，“这东西体型比人高，不会飞，但奔跑极快，双腿有力，三趾前端有镰刀状的利爪，能轻易撕开猎物。看脚印方向，它往石林那边去了。小心点，这可能是它的猎场。”
程然示意大家提高警惕，武器不离手。他们绕过那片岩壁，选择了一条更迂回但视野稍好的路线。
随着靠近石林，空气中的矿物气息更浓，甚至隐隐有股类似硫磺的微臭。地面开始出现零星的、颜色灰白或浅黄、质地疏松多孔的岩石碎片。石磊捡起几块看了看，又用舌头小心舔了舔（辨别矿物味道的一种原始方法），低声道：“是石灰岩和少量石膏。这里可能有过温泉或地下水活动。”
就在这时，走在侧翼的阿草忽然轻咦一声，蹲下身拨开一丛肥厚的多肉植物。那植物叶片呈莲座状排列，灰绿色，表面有一层白色蜡粉。而在它根系旁的碎石缝隙中，生长着一小簇奇特的植物：高不过半尺，茎干细长呈半透明琥珀色，顶端开着两三朵铃铛状的、内部有金色丝状纹路的小花，无风自动，散发着极其清淡的、类似薄荷与柠檬混合的香气。
“孟婷长老提过类似的……”阿草小心地用骨片挖出一株，连带着根部包裹的少许土壤，放入特制的透气皮囊，“她说这种‘琥珀铃兰’通常生长在富含矿物质、且有稳定微弱能量场的地域，其花香有提神醒脑、驱散轻度瘴气的作用，根部可能吸附特定矿物元素。”
程然点点头，示意她收好。任何新发现的、具有特殊效果的植物，都是宝贵的资源。
队伍继续前行，石林已近在眼前。那是由无数根高达数丈至数十丈不等的灰白色石柱组成的浩瀚阵列，石柱形态千奇百怪，有的如长剑指天，有的如蘑菇伞盖，有的中间被蚀空形成天然拱门。石柱间是狭窄曲折的通道，地面布满风化的碎石和从石缝中顽强生长的耐旱植物。风穿过石柱空隙，发出呜呜咽咽、忽高忽低的怪响，确实有“迷魂”之感。
程然抬手示意停下。“岩鹰，阿木，你们上左边那根最粗的石柱，观察石林边缘和内部情况，注意有无人工痕迹或异常生物活动。其他人原地警戒，木风，你用听地器。”
岩鹰和阿木如同猿猴般灵巧地攀上那根底部需数人合抱的粗大石柱，很快隐没在顶部的岩石凸起后。木风则将一根中空竹筒用力插入地面，耳朵贴上去仔细倾听。
程然和其他人背靠石柱，警惕地扫视四周。石林寂静，只有风声呜咽。阿草则抓紧时间观察附近植物，又发现了一种贴地生长的、叶片边缘有锯齿、开着小紫花的“石缝薄荷”，气味清凉刺鼻，有驱虫之效，她也采集了一些。
片刻后，岩鹰和阿木滑下石柱，脸色凝重。
“石林边缘没看到明显的人工建筑或道路。”岩鹰汇报道，“但内部深处，大概在那个方向——”他指了一个西北偏北的方位，“有几处石柱的颜色不太一样，偏暗青色，而且石柱的排列……似乎有点过于规律，像是围绕着一片洼地。太远了看不清细节。另外，我们看到了裂爪恐鸟，不止一只，至少有三只在石林外围游荡，但没深入。”
木风也抬起头：“地下有极其微弱、但很规律的震动传来，方向……和岩鹰说的暗青色石柱区域大致吻合。震动很轻微，间隔大概……百次呼吸一次，不像大型动物走动。”
规律的震动？程然心头一动。这很可能不是自然现象。
“再靠近一些，到能看清暗青色石柱区域的距离，但绝不进入石林复杂地形。”程然做出决定，“保持隐蔽，利用石柱阴影移动。”
六人如同幽灵般，借助石林外围零散的石柱和灌木丛掩护，向着那个方向小心迂回。空气中的硫磺味似乎浓了一丝，还夹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金属和臭氧混合的淡淡气息。
前行了约一刻钟，他们抵达了一片相对开阔的、遍布巨大卵石的地带，前方百步外，就是石林正式入口。从这里，已经能清晰看到岩鹰所说的那片区域：大约十几根明显比其他石柱颜色更深、呈现暗青灰色的粗大石柱，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圆形，环绕着一片地势较低、被阴影笼罩的洼地。洼地内具体情况看不清，但隐约似乎有反光，像是水面或某种光滑表面。
更引人注目的是，在那片暗青色石柱区域的边缘地面，散落着一些非自然的物体——在放大晶石的辅助下，程然看到了一些暗绿色、形状规则的碎片，以及几处焦黑的、仿佛被高温灼烧过的痕迹。是那种“刺客”单位的残骸？还是其他东西？
“不能再靠近了。”程然低声道，“这里视野尚可，先观察记录地形，阿草，重点采集这附近的植物和土壤样本。石磊，看看那些暗青色石柱的岩石有什么特别。”
众人依言行事，动作轻缓。阿草很快在卵石缝隙间发现了一种茎干血红、叶片细长如针、顶端结着黑色浆果的灌木“血针木”，其浆果气味甜腻诱人，但孟婷的图谱上标注“疑似剧毒，勿食”；还找到了一些生长在岩石背阴处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苔藓“夜光石藓”，可能含有特殊荧光成分。
石磊则用小锤敲下一小块暗青色石柱边缘的风化碎石，仔细观察断面，又用舌尖尝了尝，眉头紧锁：“这不是普通石灰岩……质地更密，更硬，含有……金属成分？味道很涩，还有股淡淡的……腥气？说不清。”
程然自己则用孟婷给的改良侦测尘，在靠近石林入口的上风处撒了一小片。侦测尘落地后并无明显反应。
就在阿草蹲下身，准备用骨片刮取一点“夜光石藓”时，她忽然感觉胸口贴身藏着的一个小皮囊微微发热。那是孟婷交给她的，里面装着那粒暗红结晶的微量碎屑（用于测试感应），用多层银脉冰心果处理的皮料包裹，按理说应该隔绝能量。
怎么突然发热？
她下意识地捂住胸口皮囊，抬头看向那片暗青色石柱环绕的洼地。就在这一瞬间，她似乎看到洼地深处的阴影中，有什么东西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红光，转瞬即逝。与此同时，胸口皮囊的温热感骤然增强，甚至变得有些烫人！
“程然元首！”阿草忍不住低声惊呼，“我这里的结晶碎屑有反应！很烫！那边洼地里……好像有光闪了一下！”
程然瞬间警觉，目光锐利地扫向洼地。几乎同时，原本在石林外围游荡的一只裂爪恐鸟，似乎被什么惊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猛地朝着他们所在的这片卵石地带冲了过来！它巨大的身躯奔跑起来地动山摇，三趾利爪刨起尘土，速度快得惊人！
不止一只！另外两个方向也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和嘶鸣！
“暴露了！撤退！按原路，分散干扰，到第一个砂岩汇合！”程然当机立断，厉声下令。裂爪恐鸟的突然袭击绝非偶然，很可能他们的靠近触动了某种预警机制，或者……阿草怀中结晶的反应引起了什么东西的注意！
六人立刻行动，朝着来时的方向疾奔。程然和木风、岩鹰边跑边向后射出箭矢，不求命中，只为干扰恐鸟的追击路线。阿木和石磊则向两侧投出准备好的、混合了碧电苔和刺激性植物的烟粉包，制造烟雾和气味屏障。
阿草紧紧捂着发烫的胸口皮囊，跟着队伍拼命奔跑，心脏狂跳。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暗青色石柱区域，仿佛看到几缕极淡的、如同雾气般的暗绿色影子，从洼地边缘悄然升起，迅速没入石柱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是那些“刺客”单位？还是别的什么？
裂爪恐鸟的嘶鸣和沉重的脚步声紧追不舍，但似乎对烟粉有所忌惮，速度稍缓。侦察队利用对地形的熟悉和事先规划的路线，拼命朝着第一个汇合点奔去。怀中的结晶依旧滚烫，仿佛在持续不断地发出无声的警报。
石林之行，虽未深入，却已窥见凶险一隅。暗青色的石柱、规律的震动、结晶的异常反应、突如其来的袭击……西北丘陵隐藏的秘密，远比预想的更加诡异和危险。而他们带回来的信息与样本，或许将成为解开谜团、应对更大威胁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