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晓月是从一场关于导数的噩梦中惊醒的。
梦里,无穷无尽的函数图像化作扭曲的触手,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sin和cos在她耳边尖笑着旋转,而她就站在那片由数学符号构成的沼泽中央,眼睁睁看着自己一点点下沉——直到脸颊贴上某种冰冷、坚硬、还带着可疑湿痕的平面。
她猛地抬起头。
口水从嘴角拉出一条晶莹的丝线,另一端连接在桌面上摊开的数学模拟卷上,恰好浸湿了最后一道大题的题干。卷子边缘已经起了毛边,显然是被人反复揉搓又摊平的痕迹。而这样的卷子,在她面前堆了整整半米高,摇摇欲坠,像一座随时会倾塌的、由油墨和绝望筑成的白色巨塔。
阳光从教室窗户斜射进来,在飞舞的粉笔灰中切割出清晰的光柱。讲台上,物理老师正在讲解电磁感应,右手挥舞的三角板在空中划出凌厉的弧线。粉笔敲击黑板的哒哒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响,还有前排学霸低声背诵“法拉第电磁感应定律”的喃喃——所有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一种名为“高三下学期”的背景音效。
晓月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逐渐聚焦。
黑板上那些鬼画符般的公式,在她眼中自动拆解、重组、试图与“星耀魔典”中关于能量场转换的章节对应——然后失败。她烦躁地抓了抓睡得乱糟糟的头发,手指不经意碰到额头。那里,在刘海遮掩下,一个极其微小的、淡金色的星形印记正微微发烫。
这是三天前的事。
他们刚从那个冰天雪地、古代机械失控、差点把整个北境吸干的鬼地方回来,屁股还没在锦鲤湖别墅的懒人沙发上坐热,就被沈青禾老师一纸“最高优先级强制召回令”拽回了地球。24小时紧急通道启动,空间跳跃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退,人已经坐在了这间熟悉又陌生的教室里。
而距离高考,还有整整三十天。
晓月低头,看向自己压在胳膊下的那张数学卷。鲜红的“12”分像一道狰狞的伤疤,刻在卷首。选择题蒙对了三道,填空题全军覆没,大题……哦,大题她试图用星象推演法求解,在答题区画了个复杂的魔法阵,被批卷老师用红笔狠狠打了个叉,旁边批注:“建议去看心理医生。”
“我宁愿回去面对蚀地兽王。”她小声嘟囔,声音淹没在教室的嘈杂里。
就在这时,教室前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没有预告。门轴转动发出极其轻微的“吱呀”声,却像某种无形的开关,瞬间掐灭了教室里所有的声响。翻书声停了,窃窃私语停了,连讲台上物理老师挥舞三角板的动作都僵在半空。
沈青禾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挺括的深灰色西装套裙,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规律而清晰的“嗒、嗒”声,每一步都像敲在人心尖上。
物理老师默默退到讲台一侧,把主位让了出来。沈青禾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径直走到讲台中央,将手里捧着的平板电脑连接上投影仪。
“占用五分钟。”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桌面上,“公布一下上周全市统一模拟考的成绩分析。”
投影幕布亮起。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柱状图,姓名,学号,各科分数,班级排名,年级排名……数据流冷酷地滚动。教室里的空气又凝滞了几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挺直了背,呼吸放轻。
晓月心里咯噔一下。
她旁边的欧阳轩本来正用一根手指顶着自动铅笔转圈玩——这是他在尝试锻炼“对武器的精细掌控力”——闻言手指一抖,铅笔“啪”地掉在地上,滚出老远。前排的陆云舟推了推眼镜,目光沉静地看向投影。林枫已经埋下头,手指在课桌下(那里藏着他那个屏幕碎裂但勉强能用的终端)飞快敲击,大概是在试图黑进学校系统提前查看成绩——然后动作猛地顿住,因为沈青禾的目光像两把冰锥,精准地钉在了他手上。
叶辰悄无声息地把原本搁在腿上的白哨(伪装成毛绒玩具)塞进了书包。苏小柔紧张地绞着手指,小脸发白。
沈青禾的手指在平板上一划。
表格刷新。一个新的排名界面弹出,这次只显示了六行数据,被特意用醒目的红色边框标注出来。
全班寂静。
然后——
“噗。”
不知道是谁先没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嗤笑。接着,像点燃了引线,低低的笑声、窃窃私语声、倒吸冷气声,在教室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投影屏幕上,那六行刺目的数据:
班级排名 姓名 总分 年级排名
45 林晓月 285 746
46 欧阳轩 263 748
47 林枫 277 747
48 叶辰 291 745
49 苏小柔 302 744
50 陆云舟 338 740
倒数第一到倒数第六,整齐划一,一个不落,全被他们包圆了。
“卧槽……”欧阳轩盯着屏幕上自己那个“263”,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比晶化熊王更恐怖的怪物,“这分数……老子当年武考入门测试都不止这个数……”
林枫盯着自己“277”的总分和数学“35”分的单项成绩,嘴唇哆嗦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像是在运行某种崩溃算法:“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我建立了十三种回归模型预测分数区间……最低也应该在350到370之间……误差不可能超过5%……这是系统错误……我需要检查数据源……”
叶辰默默地把脸转向窗外,只留给众人一个写满“生无可恋”的侧脸和后脑勺。白哨在他书包里不安地动了动。
苏小柔眼圈瞬间红了,泪珠在眼眶里打转,小声抽泣:“呜……我对不起大家……我的‘提神醒脑奶茶’肯定配方有问题……”
陆云舟是唯一一个还能保持表面镇定的。他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过每个人的分数,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只是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些。
而晓月……
晓月盯着那个“285”,盯着数学“12”,盯着语文作文后面那个鲜红的“5”分——评语是“《我的梦想是当咸鱼》,思想消极,建议端正人生态度”——她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那堆积如山的试卷给埋了,然后又被沈青禾用高跟鞋狠狠踩实了。
她想起来了。语文考试那天,她因为连续熬夜看数学看得头昏脑涨,看到作文题目“我的梦想”,想都没想就把心底最真实的渴望写了上去。从锦鲤湖的阳光写到自动奶茶机的便利,从结界省电的快乐写到不用打打杀杀的幸福,最后升华主题:当一条无害的、快乐的咸鱼,就是对世界最大的贡献。
她当时还觉得写得挺真诚的。
现在看来,真诚有个屁用。
“看来有些人,”沈青禾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压过了教室里的骚动,“过去一个月过得很充实。”
她的目光像探照灯,缓缓扫过教室后排那六个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身影。
“充实到,把高中前两年学的东西,连带脑子一起,留在了某个不知名的地方。”她顿了顿,补充道,“或者,某个不知名的位面。”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晓月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猛地抬头,正对上沈青禾镜片后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下课铃响了。
物理老师如蒙大赦,抓起教案和三角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教室。其他同学也迅速收拾东西,鱼贯而出,投向那六人的目光混杂着同情、嘲弄、好奇,以及“幸好有他们垫底”的庆幸。很快,教室里只剩下他们六个,和讲台上那个抱着手臂、好整以暇看着他们的沈青禾。
“其他人,放学。”沈青禾说,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你们六个,留堂。”
办公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放学的喧闹。
这间教师办公室不大,靠墙摆着几张办公桌,堆满教案和作业本。窗台上放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沈青禾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示意他们站在桌前。
六人像等待审判的囚犯,一字排开。欧阳轩梗着脖子,满脸不服。林枫还在盯着自己终端上残存的错误数据流,眉头紧锁。叶辰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苏小柔小声啜泣。陆云舟站得笔直,目光平静。晓月则是一脸“快点骂完我要回去睡觉”的麻木。
沈青禾没有立刻说话。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摊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封面。
晓月眼尖,看到封面上印着一行字:《跨位面实践学生适应性评估报告(K-7位面事件后)》。下面还有个小标题:关于林晓月等六人异常能量反应与学业水平骤降关联性分析。
她的心沉了沉。
“知道为什么把你们叫回来吗?”沈青禾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高考。”陆云舟回答。
“是,也不全是。”沈青禾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根据《跨位面实践管理条例》,在非战争或灭绝性危机状态下,主位面的基础社会义务——比如,完成高中教育并参加高考——优先级高于一切次级位面的‘冒险活动’。”
她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在北境干得不错。阻止了一场可能蔓延的环境灾难,修复了古代系统,甚至获得了当地政权的表彰。”她顿了顿,语气微妙,“‘至高守护者勋章’?挺响亮的。”
欧阳轩忍不住嘟囔:“那玩意儿又不能加分……”
“是不能加分。”沈青禾点头,“而且,你们似乎产生了一种错觉。”她身体微微前倾,镜片反着光,“觉得在那边呼风唤雨、解决世界危机的能力,在这边也能通用。”
“难道不是吗?”欧阳轩不服气地反问,“老子能一拳打爆那种晶化大熊,还搞不定几张破卷子?”
沈青禾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讽刺。
“哦?”她轻轻地说,“那你现在,用你的‘斗气’,解一下这道题。”
她随手从桌上抽出一张数学卷子,翻到背面,用红笔圈出最后一道大题——一道复杂的、涉及多重积分和空间几何的压轴题,题干长得让人看一眼就头晕。